第118章 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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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初春的太阳永远是那么明亮，也永远没什么热度，这里的温热在这个季节还得靠暖气供给，外面再耀眼也终是冷的，特别是像这会儿如果再来一阵不怒自威的小风，顿时就会觉得连腔子都要凉下去。

好在，紧赶慢赶叶筱曼来到了商场外的转门前，那几个人都进去了，她没走过这种门，当时就被拦在了跟前。

正踌躇着，旁边的玻璃门被人拉开，开门的是位仪态不错的阿姨，脸上挂着标准的浅笑，叶筱曼之前跟着温乔出入过几次这样的地方，顿时明白过来，低声谢了一句就快步走了进去。

这商场又老又高档，到处都是倒影着人影的玻璃和镜子，地也是净透的，和温乔过年带叶筱曼去的那家新建的涉外饭店并不是一个路子，不细看会让人忍不住目眩，特别是此刻叶筱曼心里翻江倒海，只差天旋地转。

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记性好，她有时也很为自己的记忆力骄傲，但有的时候她又多么希望自己最好能适时地糊涂一些，那样的话有些想都未必想得到的事情就不至于猛地跳出来，仿佛当头一喝，惊得人像是要失了三魂七魄！

是的，她就在这步履匆匆中想起了在温宅看《悲情城市》的那晚，精准无误地记起了温乔提到的“白主任”，尽管现在她除了眼前看到的其余的什么都不清楚，可天晓得为什么，她偏偏听得到那番话里的每一字都在耳边回响着……

原本那样的话错过就什么效验都没有了，可赶上便一定会发挥发挥作用，温乔真的很懂战术和策略，着实不枉费她那特殊的出身，叶筱曼脑子飞快地转着，边辨认着绕来绕去的路径边控制不住地又想到温家二楼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那房间窗台上放着盆仙人掌，翠绿色的厚叶子上顶了雪白的花苞，而花芯里正吐着一捻刺目的猩红！

不过这商场老归老，上楼却也率先用上了扶梯，叶筱曼是看着背影跟过去的，其实除了陆征铭，别人一概不知，也没管自己身后还有人跟着，只是一路走到扶梯前犹豫了几秒钟。

毕竟在当时这是新鲜事物，叶筱曼头一次见，自然要适应适应这东西的运行模式，但她到底心里装着焦急，这点子新鲜引不起她情绪的任何波澜，她不过是把眼前的扶梯当成了障碍，而此刻她需要跨过这障碍，跟上前面的一行人……

可就在她终于弄清了眼前的扶梯一步走上去时，身后也上来一个人就紧紧跟在她身后，但她竟全然不知，再看几节楼梯上面的高个子男人，只略想了想就扶着梯子走了上去。

那是装在楼梯旁的电动扶梯，只上不下，和现在比要更窄些，以叶筱曼的身形是可以并排站两人的，但换做成年男人也就一个人的空儿。

她先定了定神，然后刻意平复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请前面的人让路，可这人脸色淡漠，目光犀利，扭头冷冷看了她一眼，身子还是纹丝不动。

这家老商场的层高不低，而这差不多是当年全国最早使用的扶梯，开得极慢，从一楼到二楼是需要点时间的。

叶筱曼一次开口不成，眼睛越过面前的这个男人看向扶梯上方的两个人，那女人的胳膊明晃晃地正挽住陆征铭，两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状极亲密。

当然，也可能并不亲密，但不管怎样，相隔十几节楼梯的叶筱曼有足够想象的空间，更何况她前面还挡着人，根本靠近不得。

“让我过去，……”这是第二次请求，叶筱曼感到自己的嗓子有点哆嗦，声音也开始不清，刚才那机械性的礼貌也顾不得了。

这次这男的居高临下有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然后摇摇头，但仍一言不发。

“……，我要过去，我要问件事，让开！”叶筱曼声音高了起来，但因为还是有些压抑，都淹没在了扶梯机器的运转声中。

可面前的男人还是毫无反应。

而叶筱曼身后的男人突然往上了一节楼梯，用力扶住她，暗暗示意她不要再继续强求，当然前面这个男的也早看到了他，只不过叶筱曼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

她未及开口，这男人便试图用自己囚住叶筱曼，好让她动弹不得。

一时间叶筱曼真觉得世界都在错乱，根本领会不了董棋恩的意思，也顾不得他为什么在这里，又到底想怎样，只是用尽全力挣脱了他，再度质问面前的男人，音量比刚才提高了一倍，却不知道自己的嗓子里跟含了热油似的，哆嗦个没完：

“为什么不让我过去？为什么？……”

但仍是没用，眼前的这个人简直比石头还要顽固。

陆征铭和白主任已然到了二楼，叶筱曼感到脚下有点软，因为她看见白主任的胳膊缠在陆征铭的臂弯里，越缠越紧，像一条毒蛇……

“那不是他……”叶筱曼被刺激得厉害，得找点什么支撑下去，她不想倒下，也不能倒下，这时她又想到董棋恩，她转过身看着他，跟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求救般问他关于陆征铭的问题：

“你看见了吗？那不是他，对吗？”

董棋恩无法回答，眼里只有同情和不忍。

得不到回应的叶筱曼不再看他，转回身发现马上就要到二楼，而面前的男人还是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但她根本还是不肯放弃，一双眼睛在空隙里搜索着，突然发现陆征铭正站在楼梯口望向扶梯这边……

她以为自己这时终于可以走向陆征铭，但真到了二楼才发现，白主任就在他身旁，而挡在她面前的男人仍是不让她近前半步。

白主任应该是在跟陆征铭说着什么，可叶筱曼此刻已经不想听到除陆征铭以外的任何声音，她死死盯着他，隔着那个她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高大男人，根本不顾在场的其他人……

这时她唯一还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就只剩开口了，她也许内心已经山崩地裂，但并不妨碍她思索自如，在温家过的那个年让她对这个阶层有了清晰的认知，而眼前的陆征铭在做什么，她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她甚至想得出这时怎样做就能摧毁这一切，那不过是简单的几个字，两句话而已……

可是，陆征铭没给她这样的机会，他先是示意挡住视线的那个男人让开，然后走到她面前，转头轻描淡写地先跟白主任介绍道：

“我修复组的同事，叶筱曼。”

白主任今日出门，没穿那件旧军装，换了身中规中矩的衣裤，平淡的颜色，普通的样式，只有离近了才看得出衣服的做工，可她这个年纪胜就胜在风韵上，再加上身材轻盈，妆容淡雅精致，即便不刻意打扮也难掩气质，这时她仿佛借了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叶筱曼，走过来仅是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就你一个人吗？”陆征铭语气里的东西是不掩藏的，他只是不明说，可对于情绪他也丝毫不想压抑，说着就四下里找人，他不信就凭叶筱曼自己能找到这个地方。

叶筱曼听见了，觉得眼前全是陆征铭，可他身后又全是白主任阴冷的表情，她在努力与即将脱口而出的危险挣扎着，想开口，又怕开口，不知道如果自己一张嘴会说出些什么，正克制到人都要站不稳，身后恰响起罗山的大嗓门：

“可算找着了！”说完，罗山瞅着陆征铭愣了一下，接着假意惊呼道：“呦，你也在呢？！”

陆征铭看着罗山，表情和嘴几乎是各忙各的：“你带她来的吧？怎么让她一个人在这里面瞎绕？绣件交了吗？出来关林知不知道？”

罗山跟他是多少年的默契了，简直秒懂，既不生气也不还嘴，更不解释，赶忙上前叫叶筱曼：

“看你着急的，不认识地方吧，线不在这层，在一楼礼品部，这层全是男装，走，咱们去楼下找。”说着，还不忘跟白主任咧嘴笑笑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又拍了拍陆征铭，故意高声道：“那个，忙完早点回去，晚上还有会呢……”

说罢罗山就拉着叶筱曼勉强下楼去了，陆征铭不放心，站在楼梯口直看到两人从视线里消失方才收回精神，但转过身后顿时就拉下脸来，丢下白主任一个人快步往二层里面走去……

这里一楼的礼品部占地颇广，有一长排玻璃展柜，罗山口中的线是搭在待售的刺绣品里一起售卖，不同的绣品对应着不同颜色的丝线，一般一只礼盒里总有一个色系最基本的几款，线的质量还极好，只不过每种颜色的线都不多，少得仅有一小绺，罗山看着售货员一件件打开，再瞅瞅价钱，忍不住有点肉疼，正准备让叶筱曼好好比对一下，谨慎选两盒就行，结果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跟前哪有叶筱曼的人影，再在周围找了一圈也是扑空，最后还是帮忙翻礼品的售货员告诉他：那姑娘刚跟一男的一起走了，失魂落魄的……

“谁？哪个男的？”罗山一听登时就急了，这一嗓子吼得展柜的玻璃门都在那儿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