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朽木可雕

异国的夏天似乎没什么不同。太阳沿着顺滑的弧线升上头顶，单调烦躁的某种蝉鸣钻进耳朵里像耳鸣。人造绿植在日光下反射出不同程度的绿光，像蒸腾的内含热能的气态层。罗琳听不出蝉鸣声从哪个方向的哪个位置的哪棵或哪些树上发出来，也许它只有一只，也许它们在四面八方，就匿踪于树冠中的某片叶子后面。

罗琳头脑昏昏沉沉，脑子里仿佛有三百亿只蝉一齐在遥远的天边振动它们的鼓膜，那嗡鸣声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涌动不定的海浪。树下的长椅仍然被穿透树冠的太阳辐射烘烤得发烫，热能与罗琳温度恒定的屁股发生反应，身体应激弹起，但没能使屁股弹离长椅坐面的木条撑——身体处于难受的半休眠状态，神经系统对于外在刺激的反应也慢了半拍——她困，只想一头栽倒下去。

这是一个难受的白日之夜，肚子里的饥饿变得微不足道，困乏使罗琳陷入糟糕的烦躁状态：糟糕的境遇，糟糕的心情，糟糕的结果（她认定的结局）。心中生出说不清原因的恨意，恨意又给她越陷越深的糟糕心境火上浇油。

她不知道那恨的对象是谁？是那位伟大又冰冷无情的老师，还是失败无能的自己？

异国的黑夜之日终于降临，最大的不同在于——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白夜（或者黑昼）。除了浸在人造光源当中的人造景观，看不到任何自然光源——抬头看不到月光，和星光；太阳像是被天狗给一口吞了，罗琳有白天的感觉，也只剩下白天的感觉。

东方的蚊子也咬人，一样的痛痒，抓两下就鼓起一个小红疙瘩，罗琳听不懂蚊语，不知道这异国的蚊子是不是操一口东方话、有否方言口音之别，不时在她耳边低语，她感觉就像东方人所说的‘对牛弹琴’，她唯一能对蚊语的翻译性描述就是‘嘤嘤嗡嗡’。而她与蚊子的关系，也永远只是一种‘一针见血’的‘血源（缘）关系’。

社区安保人员晚间按时批次巡逻时，见这白日来访的异国女孩仍逗留在小区内，侧躺在绿化树下的长条椅上没有离去，上前一番查问知其情由，对于她，安保人员不明显地摇头低叹，爱莫能助——应该类似的情况有之，安保人员对那位‘铁面无私’的恭施教授收徒的严格冷酷到变态的作风多少有些了解（大概是出于对异国来的金发美女的某种天然和生理上的同情，安保人员各人心中不同程度的不平、包括不同程度的对恭施教授的亲人的问候），碍于种种规定和女孩的谢绝，还要考虑到外交因素，就只能由她躺在那里，不好给她提供临时歇息之处。

肚子饿了一整天，早上倒是喝了些水——洗澡水，她抬头张嘴接淋浴花撒撒下的花雨，没经过主人的同意喝的，女孩只是给了她洗澡水的冲洗权，并没给她饮用权，罗琳偷喝的，因此当时她的脸是红了的。罗琳的脑子一直在疲劳运行状态，她懂了女孩话里的话，但她无法确切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假如有，老师明天多半不会再拿同一个问题考她，记忆库里的东西太多，除了专业知识，还有体量庞杂的东西活跃着层出不穷，时刻干扰着她的思维世界的运行——各种担忧，焦灼，乱七八糟的、因为疲惫而产生的奇奇怪怪的如梦似幻的混沌东西，杂乱无章的维度，使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梳理自己所学而将有可能明天被考到的知识重点。

这些东西组成一个空虚混沌好像又充满着混乱实质的渊面世界，她身在其中，想要思考，无法思考，生理上的一切感受都被恶性循环的焦燥和疲惫挤出体外；大脑处于一种封闭的、混乱的内循环当中，一切的感官信息都被拒之门外——饥饿、干渴、热、冷……蚊子、露水、麻木的左臂和左腿、不断冲突的热尿……

“柔柔说，你又在难为学生了”

“嗯”

恭施怀闵漫不经心的回答更趋于一种‘我在听’式的回应。即不像是承认，也好像并不否认。

通讯那端沉默了几秒（不包含信号延迟），他知道，她不是在斟酌什么，只是出于对他的某种无奈的默自叹息。

他和她的私人通话，极少开视频，这样有些话更容易说出口。

“别驴！”她对他的了解早已到了无词可用的地步，仍然带着一分无奈的气愤。

“我知道，问题都出在我身上，学生们都不愿意和我多说话……”

“是啊，看到他们‘可爱’的老师，老早就绕着走，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她补充说。

沉默了一下，那一分气愤消失不见，“生硬的理性，久了就会生出盲目的自负，学生不是石头，你也不是火眼金睛。别把心血浪费在修炼隔皮猜玉的本事上……对了，不是有个雕刻大师叫什么来着，他把一截朽木雕成了天价艺术品，叫什么来着？”那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她着急，但实在想不起那人的名字，气得想敲自己的脑袋。

“刁生！”这回轮到他生气了，有些孩子气，他气她年纪不大，记性太差，学者气被孩子气一扫而空，像个突然发现女朋友缺点的男孩子。

她在一光秒之外依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火，心里甜蜜了几秒钟。忽然想到，她和他好久没有在一块儿了，多久了？她想不起来了，实验室里实在不是男人和女人呆的地方，只有被自我心理阉割的科学家才会永远热爱那种地方……忽然更想他了，想到恨不得顺着信道爬过去扑到他身上……

他知道，她稍长的沉默是想说情话，她像个羞涩的女孩儿，羞于启齿了。一股胆气横生，他张开了嘴，勇气又用完了。

那句“想你……”，诸如之类，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都怕对方看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谁也没敢说出口。

‘老夫老妻了，床头话，床头讲……’他和她心里自我开脱说。

深夜不知几时，罗琳每隔几分钟看一次电子手环上的时间显示，她怕错过了八点的时间……

“朽木尚可雕，何况那些出类拔萃的学生，一块块璞玉，这就考验你老哥的手艺了！”他正品咂‘老哥’两个字里面的情味儿，忽然那边话锋有变，“妹子我倒是怀疑，你老哥以己度人，是不是嫉妒一个个比你材料好，怕将来学生比老师出息，不敢给人机会……”

“哪有！”他抢道，类似的话，‘妹子’说过不知多少遍，他好像从来也没听厌，妹子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自有良苦用心。“想你了……”话一出口，他的心跳就不正常了。

“啊？”

他听不出这一个‘啊’，是故意的，还是她真的没听清楚，反正、绝对，他不会再说第二遍，至少今晚不会！

“你刚说什么？”她追问，语气很认真，他却‘看’到她在‘不怀好意’地笑。

光秒之遥的两颗心，发生了神奇的量子纠缠，跳在了同一个频率上，超速。他忽然来气，彻底蜕去学者的外皮，凑着热血上头对她说了句枕边专用语！

这回她听清了，很大声，夹着擂鼓般的心跳——两个人的心跳！

她的脸红了，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漆黑的被子

早上七点钟，女孩打开院门，不料罗琳正背倚着右侧门垛柱等在门口。她抬手看时间，强打着精神，双眼半睁不睁。后半夜到现在，她只能站着，肚子里的东西使她坐不下，也躺不下。

“我想上厕所！”

罗琳正撞上老师从卫生间出来，一紧张又尿在了裤子里……

早上八点，罗琳终于又站到老师面前，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不会想到，这一次机会，是三个人努力的结果。

“你来谈谈光子极限速度的制约因素！”恭施怀闵昨夜种种仿佛统统留在了昨夜，时空又逆运行到了昨天早上，但他还是变了，罗琳和一旁的女孩都察觉到老师的口气里带了某种不愉快的情绪。

这回罗琳长了点智，没有张口就来，她想了一会儿，头有点痒，趁老师负手转身，偷偷抓了抓湿漉漉的头皮，又转头看静静站在一旁的女孩，她需要心理支撑，女孩抿嘴微笑对她点头，示意她不要紧张，她就从女孩的微笑中获得某种安稳的力量。

“目前已知光子极限速度的制约因素主要有三种：光子的粒子属性、光子时空特征和空间原始暗质。

无已知外因干扰的条件下，光子从零加速到近极限速度的距离和时间理论上可以测得。由此推断出第一个制约因素：光子的粒子属性。

通过对‘R3100J’类星团（距观察基点127亿光年的暗空间孤独雾状星系）和‘Y1077闫’星云（该星云位于室女座角宿一和角宿二连线中心左下‘中角星’上方‘闫氏空洞’中心区域，距观察基点67亿光年，为团状恒星系星云——该星云及空洞以发现者和第一研究者闫圆圆教授首字称）的长期观察，对比发现，‘R3100J’类星团较‘Y1077闫’星云，其源发光子的量子场存在明显势能衰减和能量作用范围同步弱相变化，及无相色变度降低。（上述括号内容为注解性内容，不在罗琳口述内容中）

以上各项均在一个极小但极规律、稳定的幅度之内，这是鲜明的时空特征。

光子的理论速度与实际极限速度有一个不可逾越的严格差值范围，理论得出宇宙空间内存在广域匀质性塞质（空间原始暗质），以现实技术手段，另受物理因素制约，目前尚无法对这一理论存在进行实证性研究。

光子的粒子属性中，对光子极限速度的制约根本在其质量……”

“你在对小学生科普吗！”恭施怀闽突然转过身拿眼瞪罗琳。

罗琳吓得一哆嗦，她以为心脏在胸膛‘嘭’地一声爆炸了！罗琳委屈地哭出了声，女孩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她双手捂住脸，眼泪又从指缝里淌出来。

恭施怀闽忽然心情烦躁，莫名其妙来了火气，想也不想就向自己的卧室快步走去。罗琳听到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烦郁的大声音：“你不要再来了！”

罗琳实在委屈，她才刚刚开始，还没有阐至自己的理论部分就被打断了。女孩揽着她坐到沙发上，安慰了她几句什么她也没听清楚，就很伤心地哭。她感到好难，成为老师的学生真的好难！

两次与老师面对面，竟好像永远相隔七万光年！女孩敲门进了父亲的卧室，大概是去为她求情去了，她不知道，也不敢想。她甚至竟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不再是眼泪，而是绝望；世界一下子又变回灰暗的基色，就像她的世界死了，向着她死了，再不可能活过来……

女孩对父亲说：“爸，你无知！”女孩生父亲的气，但气话里满含一个女儿对父亲尊敬的爱意和温柔。

恭施怀闽好气又想笑，憋不住居然咧嘴笑了，他忙“哼”了一声把脸上的表情掩饰过去。说也奇怪，或者也不奇怪，当女孩说出这话，他的脑子里却立即浮现出数百千里之外她的音容……她说教的口气，如此温柔，充满着爱意。

“爸，你不能一开始就要求学生具备切入你思路的能力，人家才不过见过你两次面，又被你吓得束手束脚，除了回答问题本身对应的答案，怎么可能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想要考她什么直说不就好了，她飞了半个地球来拜师，成不成好歹也得你个好脸色吧……”

“打住，怎么跟你妈似的，还说教起你爸来了！”

“女儿在理儿！你别以己度人，换了你，指不定还不如……”

“谁说我以己度人？！”恭施怀闽眼一瞪，声音立马高了起来。

“我妈说的！我妈还说，你怕将来学生比你出息……”

女孩不等他发作，开门逃出去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恭施怀闽恨恨地说，说完忍不住笑了，“有其女，必有其母……”他咕哝着，又想起天天围着他转的那个女人。

罗琳还在哭，如果哭能够达到目的，她愿意一直哭到东方传言里所说的‘海洋从地球上消失，岩石都全部粉化’那时候。

女孩听到她肚子里的‘哭’声，把几上的纸巾递在她手上就走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把一份现做的早餐放到桌上。

轻轻推至她泪水遍涂的脸庞

两个煎蛋加一杯牛奶，一根条状的油炸食品。后来罗琳才知道，那根美味的油炸食品有一个形像但不容易理解的名字——油条，她不止一次想：为什么不叫它‘炸面条’呢，不是更能显明这美食的食材和特点吗？

香味儿像虫子一样钻进罗琳的鼻孔，她的眼泪立刻化做口水，差点从手指头缝里淌出来。

“吃吧，吃完再哭”女孩说。

……罗琳仰望穹顶之外的星空，肚子里何时开始，咕咕叫了，好饿，好想吃油条……那是一顿烙印在深心处的早餐，值得她一生回味。可是这里，只有永远的制式食品和人造环境里种出来的食物……

在大门口，女孩拉住罗琳，抱了抱她，望着她红肿的双眼，嫣然笑笑说：“明天还来哈”

这话给了罗琳无限希望，以至于不太有真实感，她胆怯地问：“真的吗，我真的还可以再来吗？老师真的还愿意给我机会吗，老师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

女孩为罗琳理顺耳边一缕头发，又说：“八点，别迟到了”

恭施怀闽夜不能寐，严重失眠。他躺在床上，一直翻腾着逝去的人生片断。他越发深刻意识到，好多学生拜师不成，不是够不上他的择徒标准，其实，是他没资格做人家的老师！问题全出在他自己身上，他以己度人，自己半桶水师父，却要求徒弟是一口大缸；看自己过于当看的，把自己曾经担不起的重担压到学生身上……

不够材料的是师父，不是徒弟……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