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魏家

卫昌转忧为喜，连连点头称是：“诶，我晓得了，不会给东临添乱的。对了，也不知道你牢里吃饭了没，我灶上温着晚上的饭，都是提前给你分出来的，吃点吧？”

“我吃过了，还是烧鹅哩，先进屋吧。”

东临扶着卫昌来到厢房，却看到挡风遮雨的屋檐缺了一半，晚风呼呼的往里灌，想来要是下雨，屋里就得倒灌水了。

东临眸眼一沉：“他们干的？”

“不是，真的不是！”卫昌慌忙摆手，搬出准备好的说辞，“是那天院子里飞来两只海东青，栖在那儿打架，殃及我的瓦片……”

“大伯，您说谎的时候，眼睛都是往左下角看的。”东临打断，语调变冷，“从小到大，这种事还少了？他们不敢当面拂您，就只敢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看来我好久没回来，他们是想我那顿打了。”

“东临你千万别去！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家人，你犯不着为我这个外人，不值当！”卫昌手足无措的阻拦，却再次被东临打断。

“一家人？呵，我的家人都死绝了。”

东临阴鸷的一字一顿，然而当他进屋，看到等候已久的某位官吏，眉间蹭地窜起了戾气。

“你回来了。”官吏下意识的面露喜色，却又想到什么，立马板了脸，“没规矩的东西，夜半归家，做贼呢！我看你是在外面待久了，学了些不三不四的做派！”

东临嘲讽的听官吏说完，然后跪下，行了大礼：“草民卫东临，见过魏公。”

这位手握吴国兵权的大将军，金陵魏氏的家主，世袭的禳侯魏巡，见多了人们向他跪拜，向他称臣，但是面对这个少年的礼，他却浑身一抖，向后退了两步。

“魏公，东临或许是饿了，我给他端点饭菜？”跟进来的卫昌凑到魏巡身旁，压低语调，“坐下来吃顿饭，好好说话。”

“也好，若厨房里有菜，再加个椿芽炒蛋吧，谷雨吃春，好兆头。”魏巡想了想，同意卫昌去办。

卫昌掩门辞去，屋里烛火乱晃，剪出一大一小身影，隔着君臣的距离，疏远得很。

千军万马前一夫当关的魏巡，此刻却略显局促，半天开不了口，好不容易开口了，就是嘴里喷炮仗：“混账东西！你再怎么做戏，怎么能把自己弄到牢里去？真是丢卫伯的脸！”

砰的，魏巡扔了一囊金锭在案上，横眉冷声道：“给你拿去打点牢里！别灰头土脸的，整得个阶下囚的样子给谁看？！”

东临瞥了眼金锭，也没有瞥半眼魏巡。

魏巡火大，指着少年鼻尖训斥：“就算你做了金家的学徒，也记得常回来看看卫伯！孟子言，事孰为大，事亲为大，你读的书都读到脑后了？！还有那个金明微，你不要和她走太近，她身份复杂，你自己遭罪就罢了，到时候不要连累旁人！红颜祸水的道理，你是还给先生了？！”

魏巡说着说着就住了嘴，实在是少年没反应，满脸的冷漠，他说不下去了。

东临眉梢一挑，故作惊讶的一咦，“奇怪，已经死绝的人，怎么还能出来恶心人？”

话极其的刻薄和难听，简直是剜心之语，哪里还有某人认识的乖巧模样。

魏巡的脸陡然变得惨白。

东临抓起案上的金锭，头也不回的推门出来，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老远还听见卫昌的喊：“东临，你去哪儿啊！东临！”

穿过几个院子，过几道垂花门，就出了奴仆居住的下寮，来到主人家的府邸了。

景观顿时变得富丽堂皇，飞檐歇山顶铺的琉璃瓦，叠翠的太湖石，朱红描金的游廊，画的都是珐琅彩。

无数幢阁楼廊腰缦回，远望去都没尽头，只见得凤尾竹梧桐树掩映的围墙，到山脚下还没有断绝。

敕造魏府，牌匾上四个篆书是君王御赐，彰显着这座府邸的荣耀和尊贵。

魏家，原籍燕国，胥平王年间归吴，得到重用，当时的禳侯魏沧，一人掌双虎符，迅速收归了吴国兵权，将在秦国铁骑下濒临灭国的吴国救了出来。

从此魏家雄踞吴国朝廷，世袭禳侯，世袭吴国军权，保得吴国在乱世里不仅没有灭国，还每年吞并邻国，逐渐成为扬江以南最大的霸主，隐隐和北方的秦国对峙，争夺一统天下之势。

自兹，魏家的权势和地位，在吴国毫无争议，虽然隐隐也有“魏家要自立为王”的流言，但魏家距今四代，代代也算忠臣良将，常年在外打仗，连京城都很少回来，故那等流言也是半真半假，众说纷纭。

已是夜半，魏环睡得稀里糊涂，突然感到一双铁钳般的手，把他从蚕丝锦衾里提溜了起来，一路拖着他往某处去。

奴仆们哭天嚎地，叫嚣着“姓卫的不可放肆”，却只敢嚎，脚都挪不动，不敢上前拦人。

“谁？嘶，好痛！”半个身子被拖在石砖地上，痛得魏环清醒过来，看清月光下那颗朱砂痣，他唬得一哆嗦，“姓卫的！你放开我！区区奴仆之子，要反了不成！”

“我请环少爷看戏，不要客气嘛。”东临温声道，也不管魏环如何鬼哭狼嚎，一路拖着他来到柴房，把他往里一扔。

“哎呀，我只请了环少爷一人看戏。有空再请你们？”东临看向追过来的奴仆和侍卫，不好意思的道了歉，然后砰一声从里关上了门。

“姓卫的！你要对环少爷做什么！来人，快去通知魏公和护院！”门外雨点般的捶砸声和怒骂声，无数火把点亮，夜半喧嚣起来。

柴房里却很安静。

魏环几乎痛厥过去，因为东临是拖着他走的，他双腿都被磨烂，血迹从门缝延伸出去，估计半个院子都是。

“卫东临……”

魏环竭力撑着眼，咬牙切齿的瞪着少年。

“诶，我在。”

东临清脆的一声，他正在点烛台，映亮柴房里已经到的其他几人，都是奴仆打扮，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环少爷！少爷救奴才们啊！”奴仆们看清魏环，哭着向他拥来，怨毒的指着东临，“是姓卫的把奴才们捉了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少爷为奴才们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