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十指

三七，是止血止痛的名贵药材（注1），有“金不换”之称，能用三七作为一个郎中的诨号，可见这个郎中在那一行，有多么受尊敬。

秀秀在旁脸色微变。

“好好好，先清理伤口，我托人去找找那味伤药。”金明微没察觉到，一个劲催促郎中。

郎中应允，秀秀推开门，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不多时伤口处理好，郎中告辞，阿团去洗擦伤口的巾子了，屋里就剩了金明微和东临两人。

金明微俯身看榻上的东临，后者紧闭双眼，面如金纸，因为痛苦，眉心的朱砂痣微微蹙起，让人脑海里闪过四个字：西子捧心。

“东临啊，这次是我不好，是我大意了。”于是金明微果断的，把孽算在了自己头上。

东临虚弱的睁开眼，褐色的瞳仁倒映出金明微的身影，一深：“姐姐……不怪姐姐，是东临手笨不会上药，才拖到这个地步的……我知道姐姐忙，我不应该因为这种小事来烦姐姐，我以后会努力学习上药的……”

说着，东临语调里带了委屈的意味，偏偏脸上还一副懂事的样子，竭力撑着病体坐起来，拼命保证着。

金明微心都要揪起来了，再次暗骂自己，看吧，算你头上不冤。

那天晚上，自己竟然以忙为理由，不帮东临上药？如今差点害出人命，最毒妇人心！

“是我不好，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什么忙不忙的，我再不在你面前说这种话！以后你的事，我也都放在第一位！”金明微慌忙扶他躺下，只是这一个动弹，少年的脖颈又渗出脓血来，瞧得金明微鼻尖发酸。

别说放在第一位了，感觉现在东临说什么，金明微都能答应。

“真的好痛啊，姐姐能不能安慰东临一下？”东临乖巧的重新躺好，弱弱的拉了拉金明微衣袖，“……就，就牵牵手……好不好，姐姐？”

少年褐色的瞳仁泛起晶莹，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同撞入人间的小鹿，头低下来，几缕墨发落在颊边，愈显肤白痣红。

“牵！”金明微一把伸出手去，牵住了东临的手。

开始还没什么想法，金明微自己生病的时候，父母也会摸摸她的头，牵牵她的手，多大了都一样。

东临是她的家人，正常……正常？

突然，金明微感觉自己掌中的手动了动，少年纤细修长的十指缓缓绕过来，渐渐与她十指交扣，某种触动如闪电一般，咻地，霎时窜遍金明微全身。

金明微僵住，她觉得脑子又堵了，是应该抽出手来，还是装无所谓？如果抽出手来，东临说只是家人间的牵牵手，是不是显得她冷酷？如果装无所谓……有家人牵牵手是十指交扣？

金明微没听说过，自己也没经历过，一时间思如乱麻，额头冒出热汗，脸都被憋成了五光十色。

她不敢动，更不敢看东临，好不容易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她迅速抽出手来，往门边扑去：“阿团！你洗巾子回来了！”

阿团端着干净的水盆和巾子进来，见金明微抓住她手臂，一脸见了救兵的感激，不解：“姑娘？”

“阿团！那个，对对对，东临，东临醒了！”金明微尴尬的松开阿团的手，一拍脑门，手往后指了指榻。

二女同时看过去，榻上的东临倚坐起来，略显苍白的面庞一脸无辜：“阿团姑娘，是我醒了，不知是不是吓着姐姐了。若是，东临在这赔不是了！”

言罢，东临就要挣扎着行礼，阿团连忙放下水盆巾子，冲过去扶他：“哎呀，醒了就好，你别理姑娘她！她有时候一惊一乍的，不算你的错！你醒了才是头等大事！”

“那东临就放心了。”东临朝金明微一笑，露出两行碎米牙。

金明微眨巴眨巴眼，愣愣的被阿团推出去，嫌她打扰东临休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时，金明微左思右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院门推开，秀秀走进来，看见金明微先是顿了一下，方上前来道：“姑娘怎么出来了？东临怎么样了？”

“被赶出……我出来办点事，东临醒了，我通知一下大家。”金明微摸了摸鼻子，挺了挺腰杆。

秀秀明显的松了口气：“醒了就好，阿弥陀佛，但是伤还没愈合，总归是病根还在，若是姑娘信得过我，我有一个方子能治，姑娘可以考虑试试。”

“郎中都说了，只有三七郎中的方子能治，我正要去请苏山长帮我们找找……等等，三七？”金明微看着眼前秀秀这张脸，突然电光火石，“三七？这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

秀秀欲言又止，神色有些紧张。

金明微盯着她表情，一个激灵：“对了！你是不是说过你父亲叫三七？黄三七？！”

秀秀点点头，搅着手道：“那个，我父亲确实留了些方子……我刚才去找了一下我带来的东西，但发现我方子还有另一些杂物，还放在成平街的宅子里……我不懂医，也不知道那些方子原来是治这个的，并不是故意隐瞒……”

“那就帮大忙了！你赶快去取方子，不，我跟你一块儿！”金明微大喜，抓住秀秀往外去。

秀秀见金明微并无芥蒂，放下心来，劝道：“今儿马上就要太阳落山了，便是得了方子还要去抓药，药铺关门也来不及呀，不如明儿赶早吧，我和姑娘一块儿去！”

“对对对，是我急糊涂了。那就明儿赶早，都听你的！如果方子管用，东临尽快好起来，都要谢谢你啊！”金明微感激的连声道谢。

秀秀涨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是我伤了东临，姑娘不怨我，是我该谢谢姑娘。”

“不，怨我，怨我没帮他上药。”金明微看了眼屋内，想起那双噙了水雾的褐眸，眉心一点朱砂痣，如飘落水面的落樱。

她决定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金明微就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略加梳洗，领着阿团冲向二房院子，正要唤秀秀，没想到后者也起来了，递过来两个粢饭糕。

注释

1.三七：明代药学家李时珍称三七为金不换，清朝药学著作《本草纲目拾遗》中记载：“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味同而功亦等，故称人参三七，为中药中之最珍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