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1. 孰不可忍（八）

“你真的自愿做我们的俘虏？”王冥眉头皱起，再次出言问道。

“当然。”

听到这话王冥神色一凛，眼睛眯起，心思疯狂转动，登时搞不清乔伊娜在暗地里打什么算盘。

他一开始认为乔伊娜是在耍花招，因为这个女人的身手匪夷所思，力量强大到无人可挡，只要她想自己逃跑谁也拦不住。但现在她却自愿被俘，看样子是真的想解救这群流民们？

乔伊娜的真实目的何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由王冥不信，现在只能照她的话办事。

“放了他们，并且保证永远不再找他们的麻烦。”乔伊娜神色凛然，声音低沉而坚毅，再度开口。“但在这之前，我要跟这些人说几句话。”

“唔……”王冥一度犹豫起来。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顺着这女人坚毅而严肃的脸庞往上看，看到了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火光中，乔伊娜的瞳孔在奕奕跃动，看不出一点畏惧之色。

他忽然有种感觉，这女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全都是实话。

但毫无逻辑可言，估计，这是王冥这辈子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话了。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同意啊！放人！”李人玄愤然喊道，抻长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李人玄的胸口离那把毒牙匕首不过半公厘，只要轻轻一送，他的小命就交代了。

实际上，在乔伊娜铁钳般的掌控下他根本无法动弹。按理来说，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用力挣扎，只是不知道，他是因为性命堪危所爆发出的巨大恐惧，还是预感到王冥接下来会舍弃自己，反正李人玄这次是豁出去了。

他要祈求活命！

李人玄拼命挣扎了一下，丝毫顾不得面子，当即求饶大喊。

所有暴徒都像被施了定身术，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之色，却没人行动。尽管李人玄发出了放人指令，但他们还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先把那些人带过来吧。”

王冥盯着乔伊娜的脸看了片刻，内心里盘算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几名离得近的暴徒立即上前放人，手起刀落，砍断了那些人身上的绳索。流民们一个个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内心受到极大震撼，缓缓挪动着步伐，被带到空场的中央。

火把在噼啪燃烧，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疑惑、恐惧、悲伤、沉痛、胆战心惊、心有余悸——平生第一次，诸多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心头同时萦绕。

他们都不明白，乔伊娜为何宁可自己被抓也要救他们。

这不是一句“善良之人”就能解释清楚的，因为，“善良”这个词是被时代唾弃的，为自己而活的最高生存法则，已经根深蒂固长在他们的心里。

但是，再无知的人也明白，这么做对乔伊娜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用无法超脱时代禁锢的认知思考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是只有白痴和疯子才会做的事。

没有底线的人不会懂得“底线”为何物，弱肉强食的世界也无需怜悯，极度放大的自私和欲望始终充斥在每个人的心里。

甚至乔伊娜自己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她忍受着所有人的异样目光，默默看到那群流民走到自己这边，人人脚步蹒跚，满脸的冰冷之色，一句话都没说。

乔伊娜抬起头，看着天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看到，天边似乎露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样火光，将远方的山脉和地平线割裂开，映照在高远的云端。

那里，亮紫色的闪电在荒野深处的破碎土地上，忽明忽暗，闪烁的叉状裂纹此起彼伏，舔舐着大地。

乔伊娜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但老天却跟她开了个玩笑，让她在几百年后的世界重生了。

乔伊娜没有家。

她在这个时代找不到任何归属感，因为满眼都是陌生的东西、沦丧的不堪和无尽绝望。

她的心潮起伏，忽然记起自己曾不断攀爬那口深井时的感受——深谙的恐惧，时刻在威胁她的生命。脚下是腐朽、锈蚀的铁架，只要稍不留神踏错半步，她就会立即坠落深渊，粉身碎骨。

但为了爬完那段求生之路，她以惊人的毅力与命运抗争，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只为了活下去。

是的。

要再次启程，首先要活下去！

乔伊娜想起这些流民跟着她在荒野上流亡的那几天，历尽重重危难，最后扛过来了。她又回想起刚才他们指着困在网中的自己，狠狠咒骂，吐口水。他们的表情历历在目，依然让她心痛。

她看过他们满是恐惧和憎恨的眼睛。

他们将始终带着那份憎恨，把自己的恐怖故事口口相传，关于一个变异者女孩如何成为了他们口中的怪物，关于她如何残忍杀掉那些悍匪和变异的野兽，将他们带入城中，又摧毁了他们的梦想——成为奴隶的梦想。

那个故事将在反反复复的讲述中不断生长，传遍每个角落，就像所有这个世界的故事里惯常的境遇，直到最后她变成一个冷血杀手，草菅人命，老幼妇孺皆不放过。

如果，这就是她保护人们需要付出的代价，那就尽管来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甘愿承受这最后的负担。

让她来做他们想象中的怪物吧。

冷酷重新回归在乔伊娜脸上，手中的匕首死死抵住李人玄的胸口。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冲动，身体仿佛燃烧起来。

她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与这时代彻底融合到一起。

这是她最后一次实践自己的诺言了。

但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轻易许诺，也不会再有泛滥的善良之情了。过去那个时代的乔伊娜已经死了，她的身心都将蜕变成凶残的野兽。

她会彻底遁入黑暗——

成为黑暗的女王。

“啪！”

乔伊娜轻轻一掌打在李人玄的后脖颈，对方白眼一翻，旋即应声瘫倒，不省人事。

“轰——”

惊人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难以遏制。

所有的人都炸锅了一般，咆哮怒吼的声音震彻八方。

尽管耳旁充斥着无数暴徒的喊叫声，乔伊娜只是充耳不闻，她在无数人的错愕与震惊的声讨中，侧头看了看那些流民们，一只手拎着李人玄，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宛如一位独行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