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地

靠靠靠…他这是什么表情？

苏徊意只一瞥就飞速垂下眼溜进浴室。

他放了一缸水把自己咕嘟咕嘟地淹在里面,缭绕的热意蒸腾上来，他微微仰头让充盈的水汽滋润自己的脑子。

——他想到苏持的时候，难道都是这个表情？

那也太坦白了,跟亲口承认有什么区别？

苏徊意明悟了，原来不是苏持会读心，是他拥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把之前那些心跳加速归结于苏持迷人的魅力了。苏徊意想，他就独自一人还能荡漾成这个样子,除了“喜欢”也找不出别的解释。

唉……完了。他在水面上冒了个忧虑的泡泡,他可能真的是被煮熟了。

从浴缸里出来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

苏徊意边吹头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头乌黑顺滑的毛发被呼得像一笼草,中间一撮呆毛飘得像条鲤鱼旗。

昏沉的脑子被吹得清醒了一点,他现在接受了自己喜欢上苏持的事实。

其实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他大哥这么吊,还这么会撩,要追一个人根本就是分分钟的事。

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苏徊意自我安慰地挺起了小胸脯。

“……”

挺了半分钟他又泄下气来：那他要回应苏持吗？

他是一个在感情上会想得比较长远慎重的人,当初他父母相继离开了他,他就很难再接受一个人被丢下。

如果他和苏持在一起了,那么他可能也无法接受两人分开。

而且分开之后要怎么以家人的身份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

吹风啪、一声关上,空间里重回清静。

苏徊意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刚刚穿过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接受着新的身份和新的世界。

他以前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会穿书的。未来的可能性有这么多,他不能因为其中一种不美好的结果而直接否定了他们的开端。

况且苏持都不在意，他又有什么好畏缩的？

苏徊意下定决心后,放下吹风转身回了屋。他躺进暖烘烘的被窝里，慢慢合上眼……

他要想个有仪式感的方式，在明天回滇南之前，给他大哥一个充满爱的回应。

咯咯咯！

第二天苏徊意起了个大早,准备重操旧业——爱心早餐。

他都想好了，给他大哥捏个爱心摆在碗里，待后者惊喜地询问“怎会如此！”

他就跳出来说，“这便是我对你的心意。”

苏徊意换好衣服溜下楼，从厨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去，佣人正在里面准备早饭。

她刚好要转身拿羮勺，一晃眼看到背光的厨房门口飘了根呆毛，顿时吓了一跳！

“诶哟、小少爷，你在那里悄摸摸地看什么呢？”

苏徊意伸长脖子观望，“今天有饭团吗？”

“小少爷想吃饭团早说啊，今天喝粥，想到你们要坐飞机，就做了好消化一点的。”

“嗷，那把粥拧拧能塑型吗？”

佣人惊恐，“不能够的吧，拧拧都成潲水啦！”

苏徊意只能遗憾作罢。他走进厨房亲自巡视了一圈，接着目光定在那两盘荷包蛋上。

……好像阔以。

十分钟后，佣人将早餐一齐端上了桌，苏徊意拿了把刀叉过来，凑在苏持位置前开始切割荷包蛋，他还记得2d粽子的教训，这次力求切成个客观的爱心形。

他先在荷包蛋顶上切了块三角下来，然后对着那块无处安放的蛋白迟疑了两秒，决定暂时先放在自己嘴里。

放过之后，他又开始对边边角角进行雕琢……

苏持下到餐厅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汤圆正黏巴在自己座位前，拿了副刀叉在狗狗祟祟地偷吃蛋白。

他靠在门框边出声，“苏徊意。”

苏徊意正雕琢得忘我，冷不丁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到，差点把蛋黄戳爆！

他赶紧抬起头来，就看见苏持环着胳膊靠在门口，包容的目光落在盘子里的半成品上，“想吃直接端回自己座位上吃，我什么时候对你吝啬过？”

苏徊意，“……”

不，他不是想吃。他是想□□心早餐！

他开口想要解释，发现嘴里还“暂存”着蛋白，只能先嚼巴嚼巴咽下去……

苏持看他的眼神写满了“果然如此”。

苏徊意瞬间喉头一哽。

苏持抬步走过来，端着盘子挪到对面的座位上，“坐好了吃，还要吃什么？都给你就是。”

蛋白终于被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苏徊意对上他大哥宽厚容忍的眼神，觉得此刻的自己实在没立场指着那盘荷包蛋说，“这是我对你的心意”。

他脑袋耷拉下去。

苏持摸摸他的狗头，“吃吧。”

苏徊意泪目了，“谢谢大哥。”

吃过早饭，两人去楼上提了行李下楼。

外面天气冷，苏徊意裹了厚厚的围巾，他们换过鞋出门，严冬的冷风迎面扑来。

苏徊意从这强劲而凌厉的风声中嗅到了一丝丝契机。

他抬手解了一半的围巾下来，瞄准苏持的脖子咻——地捞上去，“大哥！”

苏持侧头，就看一条围巾挂在两人脖子后面，高低的落差宛如一道雄伟的瀑布。

他们俩颈窝前大敞着，冷风呼呼灌进来，这条围巾的作用就像是七仙女的飘带一般灵动。

苏徊意搭完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这好像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电视剧小说里不都是两人同围一条围巾，在寒风中相互取暖许诺做彼此的唯一？

他就靠近了点，找补地把围巾下摆往两人脖子后面扯了扯。苏持垂眼看着他，没有阻止他近似于谋害的行为，直到这条围巾被强行套在了两人脖子上。

苏徊意套好了，抬头看向近在咫尺微微曲背的苏持，“暖和吗，哥？”

苏持轻声，“还好，主要是窒息。”

苏徊意，“………”

围巾重新松开套回苏徊意脖子上，他们叫的车刚好到了大院门口，苏持就一手一个行李箱拎了过去。

苏徊意垂着呆毛哒哒跟上。

他很惆怅，是自己天生不适合撩人吗？

为什么每次他大哥撩他就如此地丝滑？

打车一路到了机场，行李托运后两人准时登机。

起飞前，苏持在家庭群里发了条信息，汇报两人航班号和落地时间。苏纪佟很快回了消息——

【苏纪佟】：欢迎老大和小意回家！我到时候让林司机在机场外等着。[玫瑰]

【苏持】：知道了，谢谢爸。

苏徊意看完消息有那么一丝丝的忧虑——等融入了欢乐的大家庭，他岂不是更不方便给苏持回应了吗？

两人要是确定了关系，肯定会啵啵一下，他这个脆皮体质稍不留意就会被察觉出来。

看来他最后的机会只能在落地前了。

这次订的座位依旧是头等舱，两两一排，苏徊意坐在靠窗的位置。

飞机起飞那一刻，苏徊意眼疾手快地捞住了苏持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指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双手紧紧相握。

苏持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回握。

机身拉高时，震荡和眩晕感同时袭来，苏徊意直觉目前不是个好的回应时机，等到平稳飞行了倒是可以。

大概隔了五六分钟，机身稳定下来，苏徊意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正要开口，头顶传来机舱的广播通知：

“我们的飞机刚刚进入平稳飞行，或受气流影响有所颠簸，各位乘客朋友们不必担心，暂时不要随意走动。”

接着有空乘人员从走廊边快步经过，两人间轻声交谈着。

苏徊意正瞅着，他身侧落下一道声音，“你在看什么？”

他闻言收回目光转向苏持。两人的手此时依旧扣在一起没有松开，苏徊意余光瞄了一眼，“我在研究《孟子》。”

——天时地利人和。

苏持用手指搓了搓他，“难怪你的学识如此渊博。”

苏徊意暂时从《孟子》中剥离，“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在学习？”

苏持，“因为你学的都是天书。”在天上学书。

苏徊意，“……”

他目光幽微：要不还是不回应了……

没一会儿，空乘从前面推了餐车出来，询问乘客需要什么饮料。快到苏徊意他们跟前时，苏徊意想起两人手还拉着，他心头微热，抬手想要抽走。

手心一紧，苏持将他握住，“跑什么。”

苏徊意就不动了。

他心跳砰砰地想，好像也还是可以回应回应的。

片刻，空乘推着餐车停在两人跟前，“请问两位……”她视线在那双紧握的手上顿了顿，“需要什么？”

尾调在微妙地上飘。

苏徊意抿着嘴唇没回话，苏持淡定地同她道，“给他一杯常温可乐，我要一杯咖啡，谢谢。”

“好的，先生您的可乐。”空乘倒了可乐递过来，被苏持右手接了放在苏徊意桌板上，随后又接过自己的咖啡。

空乘走的时候还在压抑自己翘得过于不符合行业标准的嘴角，跟下一位客人说话时没克制住声音婉转如同欢乐的百灵鸟。

苏徊意，“……”

苏持轻轻笑了一下。

苏徊意发现他大哥最近是越来越爱笑了，而且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嘲笑，是饱含深意、发自内心的笑。

笑得他想把人嘴皮子捏成一只可达鸭。

苏徊意就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轻微地传递不满，“你刚刚是在做什么？你不是说大庭广众之下，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吗？”

苏持回捏了他一下，侧头看过来，“是误会吗？”

“……”苏徊意瞬间说不出话。

他输了，他还想着研究天时地利人和。他大哥压根不需要这些，他大哥自己就能上天了！

苏徊意喝过他爱的可乐，苏持叫他靠着自己眯一会儿。他其实不太能眯得着，他都还没找到有仪式感的回应机会！

但这不妨碍他大哥可靠。

苏徊意脑袋一歪咚地靠了上去，心说边靠边寻找机会也可以。

不知道是机舱内的空调开得太舒服，还是苏持的肩膀靠起来刚刚好，苏徊意靠着靠着眼睛就眯起来了。

苏持低头看了一眼，轻轻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

一个多小时后，苏徊意挂着燕窝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耳边是机舱内的广播，在提示乘客收起小桌板、说飞机准备降落。

我丢！苏徊意一下就清醒了，他睡过了天时地利人和！

桌板已经被苏持收起来，空乘人员从过道里快步走过挨个检查。舷窗的遮光板也被关上，只剩头顶柔和的灯光。

“睡醒了？”苏持低声道。

“醒了。”苏徊意失神喃喃。

苏持看着他空洞的双眼客观评价，“不像。”

苏徊意二度泪目。

两人说话间机身开始拉低，飞机逐渐降落，他们的手依旧扣着。苏徊意想，要么就不要仪式感了、直接跟他大哥说——正想着，他忽然被拉得离苏持近了些。

他抬起头，苏持俯身过来，两人的距离在几息之间缩短。

机身向下降落着，不知道是因为失重感，还是因为两人逐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苏徊意心跳有些急。

“怎么了？”

“你今天一直有话对我说。”

砰通、心头一跳。苏徊意胸口略微起伏着，他对上苏持近在咫尺的俊脸，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平日沉冷的瞳底此刻是怎样的炽热。

呼吸紧促，视线胶着。

他开口，“我……”

“你不说我也知道。”苏持垂眼看着他，有难得温和的神色，“你太好懂了。”

对视间，心意在某一刻忽然接通。

苏徊意望进苏持腰底，随后默许般地闭上了眼。

他的视线一片黑暗，只有略急的气息裹着热意在他唇间扑落。

咚、与此同时，飞机轻柔触地。

机轮贴着跑道擦过，一次温柔的kisslanding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