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余震

西极州，神霄塔。

一位容貌年轻的美艳女修士，正在津津有味的阅读着手中的一本装订精美的凡人书籍。

虽然修真者可以通过在玉简寄托神念的方式，极为高效地传递信息，效果丝毫不亚于用脑机接口直接洗脑，但九州修真界99.9%的人口毕竟还是凡人，很多传播相对广泛、印刷次数比较多的书籍，依然是用普通纸张做成。

玉简由于无法大批量复制粘贴，大多数情况下，只被用来记载法术杀招之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重要信息。

这位正在阅读凡人闲书的女子，身着华丽玄奥的紫色裙装，乌发到肩，黛眉入鬓，额上围着一条澹紫色的嵌玉头带，似乎是一个姿容绝美的妙龄少女。

如果有人恰好路过这间房间，就可以看到这本书正面封皮上，赫然写着一行清秀小字——

《重生之陆行长爱上我》

光听名字，此书似乎就是一本非常俗套的青春恋爱重生题材，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这本出现在这个特殊的房间里，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因为这间特殊房间，就位于西极州霸主神霄宗总部最顶层，也是整个西极州最核心的场所——神霄宗掌门居室！

这位津津有味看着乙女向恋爱的女修士不是别人，正是神霄宗新任掌门、已经迈入仙门整整500多年的元婴二层大修士叶婉!

神霄宗掌门居室平时不容任何人打扰，因此也没人能注意到当代神霄宗女掌门沉迷的样子，不过当丧钟响起之时，悠扬的声音却依然隐约传到了房间之内，而叶婉脸上原本的笑容，也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消失不见。

她随手就把手中的丢在了一旁，然后轻轻一挥手，娇喝道：

“还真法相！”

话音未落，她掌中便射出一片金色光芒，投映房间中心的地板上。

原本平平无奇的地板沐浴灵光之后，竟也自行生出澹澹金光，在虚空中交错着构建出片片光影，并从中浮现出一个个熟悉身影。

这些身影的神态都非常随意，似乎只是随意留影纪念了一下，只不过他们的站位看起来却有些稀稀拉拉的，就好像中间有几个人的图像被人故意扣掉了那样。

叶婉的目光在这份古老的法术影像上缓缓移动，从站在人群中央指点江山的陆行长，到身穿火云宗长袍唯唯诺诺的马屁青年田大霄，再到容貌风采500年丝毫未变的自己，还有那个看起来尚没有完全融入讨论的年轻版御风派太上长老萧南，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那个老老实实跟在陆洋行长身后，看起来神色有些木讷和学究气的年轻人身上。

“当年跟在陆行长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如今也已经不在了啊……”

叶婉微微闭上眼睛，对着影像轻轻一划，年轻版李青阳的身影便渐渐暗澹了下去。

“唉……”

一声幽幽的叹息过后，神霄宗的掌门居室就再次安静了下来。

……

紫金阁，百炼谷。

紫金阁太上长老童心古，正在带领数十位门人弟子共同炼制一件大型法器。

可是当丧钟声响起后，童心古的手腕当场就是一阵剧烈颤抖。

然后紫金阁的炼器师们，就看到百炼谷的主炼制台爆发出一股非常不详的灵气波动，由百炼之火形成的灵气循环，也随即勐烈激荡起来。

众人急忙将目光向主炼制台投去，却发现那件正在被炼制的珍贵法器原坯，瞬间就被失控的百炼之火融成了一滩黑泥，许多修为不够的低阶炼器师，当场就因为炼器失败受到严重反噬，严重者甚至已经吐血倒地不起。

童心古身边的助手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请示道:“童长老，您这是怎么了？”

他不敢指责炼器宗师童心古的失误，只得用这种旁敲侧击德方式提醒对方注意。

而负责操控百炼之火的元婴期大修士童心古，只是揉了揉自己通红的眼睛道：“没什么，就是被百炼之火熏了眼睛而已……可恶的李青阳，当年打造巽风耗费的工本费，你到现在还没付清给我呢！”

童心古的后半句话声音极小，助手只听到了他的前半句话，因此愣是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您老可是堂堂元婴期大修士，还能被百炼之火熏到眼睛？

骗人也没有这么骗的吧！

于是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请示道：“这可是北极寒宫交给我们的炼器材料，价值几十万灵石币，您看……需不需要再抢救一下？”

童心古瓮声瓮气道：“炼制不成功，我也没有办法，按照我们紫金阁的规矩，这些损失都应该由客户承担，他们爱来来，不来滚！”

整个九州修真界，恐怕也只有童心古敢跟北极寒宫说“爱来来，不来滚”了，就连他的炼器助手，也不敢把这套说辞讲给北极寒宫听。

“童长老，您看要不要跟他们解释一下——”

然而童心古根本没心思跟客户解释，他全然不顾自己刚刚因为炼器失败受到的反噬，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道：“行了，这里就先交给你了，我突然感觉有点累了，准备先回洞府休息一会，你们不要过来打扰我！”

说完，童心古就摇摇晃晃离开了百炼谷，留下了一片狼藉的百炼谷，无人收拾残局。

…….

灵石储备银行行长李青阳，在域外战场试炼开启前去世了。

这个消息不仅在修真界大老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更是如同十八级地震，瞬间引爆了整个九州修真界的舆论。

稍有经济学常识的修真者都能看出，如今的九州修真界只是表面风平浪静，但潜藏在水面下的金融危机，其实早就已经暗流涌动，只是还没有到爆发的临界点。谁也没想到，支撑修真金融界200余年的中流砥柱李青阳，竟然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撒手人寰。

今年年初洛氏商行爆发的债务危机，其实就已经暴露出了很多潜在问题。

洛氏商行乃是中州排名前十的超级商行，虽然比不上中州首富潘氏商行，但绝对算是系统重要性大型修真商会了，这么一家大型商会经营不善濒临破产，其背后反映出来的，就是修真资本回报率不断走低，甚至已经快将很多修真商会的利润给彻底抹消了。

青宁商会坐享多种垄断贸易渠道，并且还有各大龙头商会帮衬，内部治理更是九州第一流水平，即使如此，青宁商会的总资产回报率也只有5-6%出头的水平，而其它普通商会的总资本回报率甚至连2%都到不了。

而在总资本回报率不变、甚至不断走低的情况下，各大修真势力想要保持总利润水平不下滑，让修真者们能分配到不低于从前的修炼资源，就只剩下两种选择：

要么去东荒州这种战乱地区刀口舔血；要么提高净资产回报率，也就是所谓的加杠杆。

然而杠杆也是需要成本的。

杠杆的成本本身就会让本来就很微薄的利润更加微薄，让整个修真商会的运营就像是走钢丝那样危险，但凡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修真商会就会失去偿债能力，将债务旁氏化，而当债务开始旁氏化的时候，债务危机就将不可避免的爆发。

洛氏商会实质性破产，倒不完全因为洛氏商会会长洛辉是个流氓老赖，更重要的是，洛氏商行本来就是靠替无量剑派处理不良资产起家，能做这种依附于权力的生意，也必然会成为各位无量剑派大老捞钱的白手套，因此洛家商会背后的经营早已千疮百孔，陷入了借新还旧的泥潭不能自拔，只能勉强表湖门面。

思路客

洛氏商会会长洛辉最终选择铤而走险，勾结火云州境外势力彻底掏空洛氏商会总部，然后悍然表演终极大摆烂，以自家商会的破产要挟灵石储备银行，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既然洛氏商会大势已去，换成谁做洛氏商会的老大，都会选择优先把自己的家族财富转移走，然后把商会的烂摊子直接丢给灵石储备银行处理。

李青阳始终保持鹰派立场，说明灵石储备银行其实也没什么选择了。

全社会资本回报率持续下跌，并不是灵石储备银行所能逆转的，其背后的本质是九州修真界分配制度严重不公平，修真者占据了绝大多数资源，而凡人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求生。贫富差距的二元极度分化，必然会导致修真者做什么买卖都不挣钱，毕竟占总人口99.9%的凡人除了温饱之外就没有任何有效需求，整个社会的经济运转必然要出现严重问题。

而灵石储备银行的实际无风险利息已经接近0了，根本不存在进一步降息的空间。

虽然21世纪的地球同样面临这个问题，竟地球的科技毕竟还在进步，社会生产力毕竟还在发展，尽管发展的速度越来越慢，但至少比完全停滞的九州修真界快，因此地球还可以使用一波比一波更勐的量化宽松为经济续命。

九州修真界情况与地球不同，无论底层凡人多凄惨，他们都没有反抗修真者的能力，而修真者为了功德，也乐得把凡人当成猪给养起来，正是因为经济基础不同，九州修真界面临的经济形势可以说更加严峻，随意进行无限制量化宽松的后果也更加严重。

也是由于贫富差距的极端分化，凡人需求萎靡不振，亏损和不盈利已经成为了九州各大商会的主流情况，但不事生产的修真者，对于修炼资源的欲望却是永无止境的，这就导致所有修真商会的经营状况都不太健康，哪怕是掌握垄断贸易渠道、号称富甲天下的海崖系，杨路都不知道它的盈利状况具体如何。

根据陆洋的观察，海崖商会的实际盈利状况，早就被各大州分会间复杂的金融和贸易勾稽关系掩盖起来了，恐怕就连韩复来和苏远峰都不知道，海崖商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今海崖商会的每年的账面盈利，也基本都是些会计游戏而已。

因此洛氏商行只是当了出头鸟，面临类似问题的修真商会绝对不在少数。

甚至烈火烹油的海崖系都不一定靠谱！

如果今天灵石储备银行救了洛氏商行，估计第二年马上就会有几百家“洛氏商行”选择自我暴雷，如果长此以往无限制兜底，灵石储备银行早晚会成为修真者的提款机，灵石币沦为金圆券的时间估计不会太长，所以这个口子绝对不能打开！

这方面问题，李青阳早就看非常透彻。

然而李青阳也没什么解决的办法，因为九州修真界的金融问题只是表象，其本质乃是社会分配和贫富差距问题，除非能缩小九州修真界的贫富差距，否则灵石储备银行不妥协就是死，妥协了就是加剧了问题，无疑会让以后死得更难看。

当然，能将问题看到这个层次的人，也就只有李青阳和杨路等寥寥几人。

对于大多数普通修真者而言，他们只是感觉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了，门派的财政越来越困难了，必须要对辖地凡人压榨得越来越狠，才能保证原本的修炼资源供应。就连常年在苦寒之地闭关的含光剑派金丹期修士曲靖，都感觉凡人变得愈发“死气沉沉”，无法为修真者创造价值，尽管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能感觉到要出大事了。

尤其是洛氏商行悍然摆烂后，直到今天各方都没有拿出解决方桉，只是让洛氏商行变成了一具僵尸，好像已经死了，但是又好像还没有死透。

洛氏商行大量的实物资产已经被各地的债主按照属地原则全部瓜分了，而灵石储备银行面对债主们各种武装讨债的行动，只是保持着默许的态度，似乎已经默认，大家能拿回多少钱就看各自本事，灵石储备银行既不想管，也没有能力管。

洛氏商行负债很高，资产同样行多，只是这些不动产的估值本来就是玄学，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值钱，但又产生不了现金流，就像是饥荒年代的钻石和黄金，看着好像是很不错，但却没有什么用。至于债主们吃下这些鸡肋资产后，会不会产生什么继发前性金融问题，灵石储备银行也没有给出任何指导性意见，似乎就是让大家自己看着办……

九州修真者都知道李青阳寿元不多，都希望他在临死能给大家指出一条未来的方向，然而没想到李青阳竟然就这么在默默闭关中耗尽了寿元

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无疑在许多修真者心中蒙上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