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妇十一

    再远的路程也有抵达的一日, 使团终于进了京，朝廷里怎么热闹就不提了，皇上给墨玉公主赐了公主府, 赏赐更是源源不断。

    等到公事交代清楚, 江涛意气风发的回了家，此行他可是立了大功的, 皇上是夸了又夸，赏赐也是毫不吝惜。

    回到家，史姨娘一如既往的温存小意，女儿也不错，规矩学的一板一眼。江书巧已经定了亲, 明年就要成亲，现在看着沉稳多了。

    江涛要娶公主的事外人还不知道, 史姨娘也是不知道的。

    等到江涛休息了几日, 江老爷把儿子叫了过去, 把许诺已经离开江家的事告诉了江涛, “……如此一来，我儿娶谁都没了挂碍，也不至于委屈公主。你放心, 他们母子江家并没怠慢, 许氏的嫁妆全部发还给了她，另外还给了五万两银子，生计是绝对不用愁的。”

    江涛如同五雷轰顶，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父亲, 这是什么意思？许氏离开了江家，什么叫离开？问过他了吗？他同意了吗？

    江涛缓和了一下，握紧椅子扶手，“爹，什么叫许氏已经离开了？她去哪里了？”

    江老爷歉意的看了儿子一眼，“涛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主身份尊贵，总不能让公主做小，许氏留着也是尴尬。我和你娘做主让许氏同你和离，如今就再无挂碍了。”

    江涛怒气直涌脑门，气的胸脯起伏不定，好半天才压下满腔怒火，“爹又是怎么知道公主的事？”

    江老爷露出了笑意，“你爹虽然不当差，还是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正是他们提醒了我，才没让江家陷入不仁不义的尴尬境地中。”

    江涛有些咬牙切齿，“江家怎么就不仁不义了？”

    江老爷看着儿子道“怎么，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曾，公主嫁给你一定是当正房，那让许氏怎么办？是送去家庙还是一条绳子勒死了她，她毕竟是昊儿的亲娘，你就忍心这么对她？如今两下便宜，你们再无瓜葛。且和离在先，也无人能说江家坏话，还不好？”

    江涛闭闭眼再睁开，“公主为大房，她许氏就不能委屈一下吗！她不管不顾的离开，昊儿又怎么办？”

    江老爷奇怪的看了儿子一眼，“昊儿跟她走了，将来公主生了孩子就能继承你的爵位。昊儿留着不是让公主心里不快么。”

    江涛已经无话可说，一切的发展让他始料未及，他也当官当老的人，江老爷能得知这个消息多半是朝廷特意透露的。

    他的爹娘就着急忙慌的把许氏给休了，虽然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的不错，各方面都妥帖了。可是他江涛不甘心啊，他明明可以两全其美的，连公主都安抚好了，谁知道岔子出在自己家里，这可是和谁说去？

    和离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完事的，衙门里必定有记录，所以一切都来不及了，除非许氏念着旧情，还能愿意跟着江涛。可是，许氏真的对他有情吗？

    江涛忍不住又到了许诺的庄子上，这回他连许诺的人都没看见，江书昊还在学堂。出面接待的周嬷嬷十分客气，言语却不好听，“江大人，如今您和我们家主子已经和离里，这井水不犯河水的，您再来算是什么意思，小少爷还在学里，您想见小少爷就去学里见他，我们主子可不想传什么风言风语出来！”

    真把江涛气的倒仰，离京之前，许氏哪怕和他无话可说，也不会避而不见，现在他连见人一面都办不到了。

    转身回到学里，江书昊特意请假和他这个父亲见面。两人在茶楼雅室里坐下。

    江涛敲着桌子道“我并不想同你母亲和离，这只是你祖父祖母做的主。现在你母亲怨我不肯见我，回去后，你劝劝她，我不会不管你们的。”

    江书昊嘴角带笑，“那么父亲，请问我如何同娘讲呢，是说公主您不娶了，您还是希望让母亲回去做江家主母？”

    江涛有一瞬间的狼狈，“昊儿，大人的事一时间和你无法解释，公主……那是朝廷的事，无人可以反抗。我也不会让公主欺负你们母子……”

    江书昊满眼失望的看着江涛，果然让母亲猜对了，这个男人居然打着让母亲和公主和睦相处的馊主意，他的脸皮未免太厚了！

    江书昊低头，眼里闪过冷笑，“父亲已经和母亲和离，江家同她已经毫无瓜葛，你想娶谁都可以，和娘已经全无关系。父亲再说这些话未免矫情，以后还是好好对待公主为是。”

    江涛愕然，“你……你知道和离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吗？我也是为了你们母子好！”

    江书昊抬头看着江涛，平静道“我知道！如果母亲不和离，我们娘俩就会成为公主的绊脚石，到时候你要么把母亲送入家庙，要么让她暴毙，而我呢？我也会因为占着江家长子嫡孙的名头让公主厌恶，让公主厌恶的人能有什么下场？当初姐姐推我下水你都能不了了之，公主就是杀了我，父亲又能如何？”。

    “你嘴上说的好听，不会让公主欺负我们，可实际上你什么都办不到。我和母亲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你……不过是私心作祟，打着让母亲委曲求全的念头，想左拥右抱罢了！母亲是什么性子？她宁可死，也不会受这种屈辱，江大人，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江书昊给江涛行了一礼，大踏步离开了茶楼，他的内心悲凉一片。

    江涛面色青白，他的心思被儿子摊在桌面上踩踏！愤怒，无力，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他心底承认儿子说的不错，他不过是痴心妄想，没有公主的时候许氏对他都是不假辞色，他又怎么会认为这个女人会为了他委屈自己呢？

    他就是在异想天开！可是不甘心啊，就是不甘心啊！江涛的自尊心在许诺那里连连受挫，那种暗火肆意滋生，焚烧着他的自尊和自傲，江涛眼睛发红，把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部扫下了桌子。

    很快宫里就给江家赐婚，墨玉公主下嫁江淘，江涛成了一等辅国公。江家可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权势一时无两。

    墨玉公主得知江涛的妻子已经被江家休弃，连那个孩子都带走了，她心里畅快无比，再没有半点不舒服。

    对着江夫人和江老爷她也变得和蔼多了。史姨娘机灵，看着儿子半步不敢离开自己的院子，就怕惹怒了公主。

    江书巧对着许诺可以桀骜，对着墨玉公主她却不敢，委委屈屈的叫了母亲，不敢露出一丝不满意，好在她就要出嫁了，以后可以不用天天对着公主下跪行礼。

    江涛也似乎好像忘了许诺，他新婚燕尔，日子还是十分舒服的。

    江书昊正在准备秀才试，他今年十岁了，这个年纪在后世还是个小学生，他经历的太多，已经变得十分沉稳，学堂的先生也很看好他。

    李悠然一直对他严加管教，从不许他懈怠。

    许诺的日子过得越发懒散，解决了墨玉公主的危机，她现在的日子神仙都羡慕。

    她手里大把的银子，江家给的五万只是个小意思，每个月柳冰那里都有上万银子进账。

    生活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她是经过大富贵的人，自然知道什么才叫舒适。江书昊学堂里休息日回家，都不想再去上学，抱怨学堂里的一日三餐不好吃。

    许诺白他一眼，“耽于享乐，你还能你有什么出息！”

    江书昊不服气道“娘你才是享乐呢！”

    许诺的吃穿用度不显山不露水，江书昊经过对比才知道自家过得什
么日子。

    他的衣服鞋袜都是许诺亲自准备的，内衣柔软无比，布料却不是店铺里售卖的品种。

    许诺有了钱，直接买了几个织娘，小范围改动了织布机，养蚕种棉花，给自己定制衣料。她不用来贩卖，就是为了自己舒服才这么干。

    柳冰这个不要脸的知道后非的厚着脸皮蹭着穿，许诺对他倒也大方，难得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

    她所用的家具器物现在全是她自己画图纸定制的，瓷器还是她亲自监督着烧起来的。

    柳冰在她这里就不想挪窝，“你这日子，皇帝都比不上！”

    许诺在一边嗑瓜子，“别胡说，你过过皇帝的日子？”

    柳冰道“我现在进出皇宫可能还有难度，那些皇子府里还是进得去，就这瓷器。”他端详着手里的茶盏，“皇子府里瓷器我看着都没你这里的温润透亮，你还真是会享受。”

    许诺轻描谈写道“闲来无事，照着一本古籍上写的法子试着烧了一批，也还算能入眼。”

    柳冰道“没想过把这个拿出去发财？”

    许诺笑了，“银子是赚不完的，你看我像是缺银子使得的人？可别当了钱财的奴隶！”

    柳冰呵呵一笑，“二皇子想让我去钦天监，你说好不好？”

    许诺不在意道“看你自己怎么想了，进了庙堂就没有如今的轻松惬意，你要是当了朝廷的官，这份“仙缘”就要没了，你自己考虑清楚。”

    柳冰翘起二郎腿，“我还真不稀罕那朝廷的官，二皇子也急躁了一些，我还是当我的闲云野鹤为妙。”

    许诺歪歪脑袋，“说起来，我爹似乎还是二皇子派的人呢，真不知道他老人家瞎参合什么。”

    两人谈了一会儿话，柳冰带着自己厚脸皮讨来的东西回了东平观，李悠然已经等着他了。

    柳冰笑道“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老往我这里跑什么？”

    李悠然道“江涛刚刚新婚，她的名声要紧。”

    柳冰笑着“她自己都不在乎那些虚名，你倒是古板的紧。”

    李悠然道“我总得替她想着。”

    柳冰让小道童把东西收下去，“有些时候我还羡慕你呢，你看看，这些东西我得厚着脸皮去讨要，而你的，她时时刻刻都预备着，不让你费一丝心。你还是我推荐给她的呢！”

    李悠然微笑，“那是因为我是昊儿的先生，她，只是尊师重道而已。”

    柳冰道“你既然也知道，那还这么痴心干什么？她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却不是非得攀附大树的菟丝花，你的情谊于她也是可有可无的。”

    李悠然垂目，“情这一字，谁又能理得清，以往我穷困潦倒，心里只盼着她能好好的就成。等到功名加身，又知道她和江涛并不和睦，那心底的野草如同疯长一般，我就想试一试，试一试也好！”

    柳冰叹道“从来只见痴心女子负心汉，我怕你是遇着一个冷情冷心的女人，到时候害人害己。”

    李悠然绽开笑容，“我这一生，如何落魄辉煌都不会对夫人不利，你这是多虑了。”

    回到自己的廉租房，小厮就禀报道“江家……不是，是许娘子，派人给大人送了东西过来。”

    李悠然道“知道了，收着，以后替换着使用。”

    小厮就拿了一算皮棉拖鞋进来，笑道“正想着天气冷了，大人在家不方便，小的还想去给大人买一双棉拖鞋，许娘子就送了来，小的看着，可比外头买的又好又暖和。”

    李悠然笑了，“我是昊儿的先生，夫人只是看在昊儿的面子上照顾我罢了。”


    小厮笑道“难怪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大人管教着江小少爷，人家就尊师重道，这也是一段佳话呢。”

    李悠然道“行了行了，别贫嘴，干你的活去。”

    小厮笑嘻嘻的退下。

    李悠然看着貉子皮镶狐狸毛边的棉拖鞋，这鞋子不是许诺亲手缝制，却是她指点着剪裁出来的，李悠然内心越发热切。

    江涛在朝中也越发得势，江家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人家，江书巧结亲的对象也是高门大户，但是江书巧轻易不愿回家。

    家中的主母是墨玉公主，当初许氏在的时候，江夫人可以把持着后宅，她也可以目中无人，甚至把弟弟推下水都能安然无恙。

    现在可不同了，墨玉公主虽然有朝廷赐下的公主府，她却不愿意独自住在公主府里，宁愿住在江家。

    江家自然不能说不欢迎，而墨玉公主是外邦公主，虽然顶着公主的名头，权贵们还是会把她和皇上的公主区分开来。

    可她毕竟是公主，江夫人和江老爷不能把她当普通儿媳，想让墨玉公主服侍他们两老是痴心妄想，墨玉不折腾江夫人就算好的了。

    没了许诺和江书昊，江书巧也嫁了人，江家唯一能让墨玉公主不爽的就是史姨娘生的孩子。

    墨玉也不会明目张胆的为难他们母子，就是让他们日日请安侍奉，她当着史姨娘的面抱着孩子轻轻捏捏小脸。

    史姨娘已经吓破了胆，跪着求江夫人救救孩子。江夫人叹气道“她可不是许氏，能听我的话，你也别急，等涛儿回来我就和他说。”

    可是江涛怎么会触怒公主呢，他只是笑道“你喜欢孩子，我们赶紧生一个，你也不用抱着理儿不放。”

    墨玉笑道“我就是看着理儿可爱么，可是史姨娘有了误会？”

    江涛赶紧道“哪能呢，你看重理儿，她只有高兴，岂有误会的道理。”

    墨玉道“这我就放心了，我千里迢迢过来嫁给你，你要是为着一个姨娘同我生分，那就让我太难过了。”

    江涛赶紧哄着公主妻子，两人在帐幔里调笑出声。

    史姨娘神经质的抱着孩子，当初她虽然不忿许诺成了江家主母，可是她也知道许诺不敢也不会加害自己的孩子，现在这位公主可就不一定了。

    公主看她和孩子的眼光就像看待宰的羔羊，眼里满是戏弄。即便公主不出手，她也会被逼疯的。姨妈却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