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九

    二皇子回到宫里看望自己的母后, 忍不住问皇后自己小时候的奶母到底有什么问题。

    皇后提到这个奶母就恨的捶桌子, “你外祖家荐了进来, 我又着人仔细调查过, 身后干干净净的，毫无牵扯才敢让她进来服侍你，谁知道她如此疏忽怠慢，夏天天气哪怕再热，也不能把你就这么放在……总之也是我疏忽，才让我儿坏了身子……”

    皇后说着眼睛就红了, 身边的大宫女急忙上前劝慰。

    这些往事二皇子自然知道，他想问的是，“母后……我前阵子看了一个民间……游医, 她说我小时候喝的奶都是寒凉的……我不太明白这个。”

    皇后悚然一惊，“我儿, 那游医果真如此说？”

    二皇子道“我也是将信将疑。”

    皇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真当我这个皇后是死的啊！张嬷嬷, 李嬷嬷，这件事你们给我去查，查的清清楚楚的回我！”

    “是, 娘娘！”

    二皇子在一个星期后得到了答案，他小时候四个奶母，死了的那个不算，只有一个是真正清白的，其余两个在给他喂奶期间都会吃下不少性寒的药物, 那些药通过奶水全进了二皇子的肚子。

    皇后砸了自己一屋子的东西，看见儿子进来，抱着他嚎啕大哭，“这么多年，我儿能活着就是万幸啊！”

    至于这件事后面死了多少人，那些棋子二皇子并不在意，只听闻内务府钱总管因着一件小事被皇后当面训斥，贵妃不忿，给皇后请安时多了几句嘴。

    平时看在太子的面上，皇后当面从不会为难贵妃，今天皇后忽然变脸，扔了茶杯，甩了贵妃一脸茶叶，呵斥贵妃没有上下尊卑，让她禁足。贵妃找皇帝哭诉，皇帝正在为太子各种不谨的言行恼怒，自然没给贵妃好脸。

    后宫中一时间风声鹤唳。

    半个月后许诺再次登门，二皇子看见她眼前就是一亮，“许……夫人”他想要称呼她许姑娘，可是人家成了亲，所以只能不伦不类的叫了一声夫人。

    许诺看了看二皇子的气色，“殿下看起来好了很多。”

    二皇子笑道“何止啊，以前我一夜能睡足半夜就算好的，总会被咳醒。现在不说别的，能一晚安眠就大善了！夫人好医术。”

    许诺道“这也是殿下一心想要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愿意配合才是。我来看看您的情况，适量增减一些药材。”

    二皇子亲自给许诺布上笔墨纸张。

    许诺又诊了脉检查了一番，然后给二皇子调整了药方，“锻炼和药浴不可停，那丸药也是要吃的，每日饮食也要注意，我给殿下开一些菜单，照着这个吃一段时间。”

    二皇子一直面含微笑，他以前身体不争气，整个人看起来缩着，十分不打眼。

    现在肺部舒服了，他不在时不时咳嗽，整个人看着也就挺拔了起来。

    许诺在认真列着菜单，二皇子仔细看着许诺的侧颜，不得不说许统虽然是个土匪，却把女儿养的极为出色。

    要是不知道许诺的出身，端看她的行为举止，说她是豪门贵女旁人一点都不会怀疑。

    可惜了这么一个人，出身土匪窝，再招赘了一个土匪入门，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牛粪”牧野要是知道二皇子的心思，不定怎么扎二皇子小人呢。老子抱得美人归凭的是实力！你以为我老婆是块牛粪都会捡回来往上插？

    你这坨镶金嵌玉的牛粪她都不稀罕！

    许诺写完菜单，轻轻吹一下墨，然后交给二皇子，她看着二皇子像是在发愣，

    “殿下，殿下！”

    二皇子从绮思中醒来，掩饰的接过菜单。

    许诺道“这些菜单可以搭配着来，殿下身子虚的久了，想要完全康复也得半年往上，切不可心急。”

    二皇子飒然一笑，“我都病了这么多年，区区半年如何等不得，夫人放心。”

    许诺道“等殿下身体好了，我和家父也要回南，到时候殿下如有吩咐，只要交代飞鹰镖局就成。”

    二皇子心里一紧，“你们要回去？”

    许诺微笑道“原本这次上京就是想看看可不可以把镖局设到京城，此行能认识殿下已经是意外之喜，我们的家不在京里，总是要回去的。不过也要等殿下的身体无碍才会走，您不必担心。”

    二皇子没什么话可挽留，他其实认识许诺的时间也不长，实在说不出旁的挽留的话来。

    日子也就平平静静的过着，镖局的业务虽然还没延伸到江南，京城一带却已经挤了进来。

    有二皇子当盟友，京城里的人也不敢小看许统。

    要说许统这个人，当初看上高小姐，把人娶了回去。后来夫妻两人的追求不一样，基本上夫妻关系也就是熟悉的陌生人。

    后来高小姐没了，女儿自己带着，要不是许诺顶了过来，原主也得被他养的郁郁而终。

    而许统的命运也就一辈子是土匪的命，打家劫舍讨生活，和别的土匪火并抢地盘，最后也不过是败在朝廷手里葬身荒山野地。

    许诺来了以后强有力的整顿了许家寨，许统的命运也随之扭转。他好就好在绝对疼爱这个有本事的女儿。

    但是作为男人，他没了婆娘也不会干熬着。拿他自己的话，不给许诺找个后娘，不给许诺整一些弟弟妹妹出来，那就是他当爹的能为女儿做的最大的牺牲。

    许诺也不会禁止许统去找女人，反正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的买卖，而且她作为女儿，什么都能问一问，老爹去逛花楼她怎么拦？

    到了京里许统也没改了这个爱好，当然他也只跑花楼，绝对不会去招惹良家妇女。

    可是你不招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招惹你呀。

    许统就遇上了这一出。

    他在许家寨的时候还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漫山遍野的溜达，兴致来了还要和兄弟们比划一下。

    到了京城自然也不会待在家里当宅男。他最喜欢的就是在郊外马场骑马。许家寨处在多山的边境，没这么宽大的地方骑马飞驰，到了京城的马场就可以好好跑一跑了。

    俗气的不行的事，就让他给遇上了。这天他跑完马回家，路上遇着一伙泼皮缠住一顶青布小轿，轿夫都被挡在一边，一个大脚丫头也被叉在旁边。

    一个相貌吊儿郎当的泼皮正对着轿子里的人拉拉扯扯。

    许统虽然是土匪，却带着侠气。他本人也不干这种强抢民女的事，于是出手管了一管。

    一来二去，许统就和这个叫杏花的姑娘熟悉了。

    杏花姑娘家里只有一个正在读书的弟弟。这姑娘的身世也可怜，据她说，原本她也许了人家，可等到想要成亲的时候父母接连的没了，于是她只能留在家里守孝。

    未婚夫等不到她守完父母的孝就和她解除了婚约，再后来家里还有一个弟弟需要照顾，一来二去的杏花姑娘的终身就耽误了下来。

    杏花姑娘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她的长相性格都符合许统的审美，所以许统喜欢上她也情有可原。

    不过许统可没想过肖想人家正经黄花大闺女，他就是过去帮衬杏花一家也是规规矩矩的。

    杏花为了弟弟念书借了高利贷，许统帮忙还上，她弟弟出不
起束脩，许统替他出。人家就等着许统派人来说亲，可他就是不提。

    没办法杏花只能把许统灌醉了留宿，这下子许统就上了架子。

    等到许统臊眉耷眼的回来和许诺商量这个事，许诺一愣。

    她不是故意要把人往坏地方想，而是这个杏花姑娘的所作所为太刻意了，联想到之前自己父女俩撅了太子的面子，这位杏花姑娘的出现就更加可疑。

    可是看着许统那眉眼间带着的喜悦，许诺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统对她太好了，她不能仅凭猜测就让许统放弃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加上许诺也不认为这个女人进门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危害，她这个少当家的在许家寨深入人心。

    杏花嫁给许统，就算马上生下孩子，这个孩子想要成才也得十几年后。

    许诺脸上带出笑意，按住想要说话的牧野，“爹你也还年轻，难得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千万不能怠慢，我这就去找官媒提亲，你就等着当新郎官！”

    许统面孔红红的笑了。

    等到许统离开，牧野皱眉问妻子，“这里面明显有猫腻，这个杏花还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怎么能让她进来。”

    许诺微笑道“爹单身了这么多年，好容易遇上个喜欢的，你难道叫我去拆散他们？不用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这个少当家的不是泥巴捏的，一个后母还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只希望我爹能高兴。”

    牧野看着许诺，眼神柔和下来，他轻轻抱了抱妻子，“嗯！”

    于是许统就决定成亲了。这时候二皇子来找许诺，把杏花姑娘背后的关系拿给许诺看。

    许诺平静的看完，接着对二皇子道“多谢殿下的关心。要是殿下不嫌弃，家父成亲之日还请殿下来喝一杯水酒。”

    二皇子皱眉道“你既然知道这个杏花不安好心，你还愿意她嫁给你爹？”

    许诺笑了，“只要我爹高兴就行了，一个杏花搅不起什么风浪。殿下放心，和你的合作不会因为一个杏花而产生任何问题。我们许家的家事，我们自己可以解决。”

    二皇子深深的看了许诺一眼。

    许统顺顺利利的成了亲，杏花嫁入许家以后也是表现的极为贤良，对着许统嘘寒问暖，对着许诺和牧野也不失亲切，总之她的言行举止都是恰到好处，让人十分舒服。

    许统身边的女人是不缺，可是像这样对他嘘寒问暖事事贴心贴肺的女人他从没经历过，对杏花更是疼爱。

    为了免除娇妻的后顾之忧，许统给杏花弟弟置了宅院田庄，还有仆从。只要杏花弟弟不嫖不赌，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日子就有了。对此许诺不发表任何意见。

    新婚后的一天，杏花要回家看望弟弟，许统叫来了许诺。

    父女俩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许统忽然笑了一声，“我闺女聪明，有什么能瞒的了你。我呀，从来没享受过枕头边女人的嘘寒问暖，那些银钱交往的不算。当然我也知道杏花别有目的。”

    许诺忽然道“爹，她是嫁进来的。等二殿下身体好了，我们回到许家寨，她只能和你好好过日子，你不用担心什么。”

    许统摇摇手，“我知道，我就是个土匪，你娘嫁给我都嫌委屈。杏花啊，她的聪慧才干不下于你娘，这么个读书识字的女人看上我，我都知道不对劲，可我这心里呀，见着她就喜欢。忍也忍不住。”

    “诺儿，你是我的闺女，许家寨和飞鹰镖局能有今天，都是你的功劳。现在许家寨没有我可以，没有你却不行。杏花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可我就知道一个道理，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旁人谁也抢不去！能威胁你地位的只有我将来的孩子。”


    “我呢，虽然粗鲁，可是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连二皇子的身体都可以调养好，我就知道我闺女厉害。这么的，你给我几副药，让我以后生不了孩子就成，杏花若是好好的，将来她的日子也差不了。若是她别有用心，不是我小瞧她，她还不配和你当对手。”

    许诺震惊道“爹！”

    许统哈哈大笑，“好几年没见着我闺女这幅表情了！你放心，我是考虑清楚的，如今你也招了女婿，以后许家的香火就是你的事情，我能不能生妨碍不了什么！”

    许诺瞪起眼睛，“那我也是让杏花不能生，我可不能害你！”

    许统笑了，“闺女，别！她以后要是不想跟我，和别人还能生个娃过日子，把她毁了我成什么了。你听爹的，她……估计也是身不由己。”

    许诺真是彻底呆了，这么几辈子，真正能让许诺震惊的男人只有许统，他的胸怀坦荡，对人对事的风格就是许诺也不得不佩服。

    许诺更加不愿意了，“那你也说了，杏花不是我的对手，我又何必要为了一个不是对手的人让我爹生不了孩子！”

    许统惬意的靠在椅子背上，“傻闺女，要是许家寨还只是一窝土匪，我就是生一窝崽子又何妨。现在我们也算的上家大业大，连太子和二皇子都瞧得上我们。这么一份家业我可不想将来折腾的四分五裂。我们父女打拼下的，又何必给不相干的人。”

    许诺都有些哭笑不得了，“怎么就不相干，那也是你将来的孩子啊。”

    许统大手一挥，“得，人这一辈子得知足，我有了你这么个比得上人家十个儿子的女儿，就不能想着后头的孩子千伶百俐。你也别劝我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

    许诺看着许统大踏步的离开，心里感慨万千。许统的思想就是放在百年后都挺超前的，关键是他是真心替杏花想着。

    牧野得知后也佩服老丈人的决断，他问许诺，“那你怎么办？真的要……”

    许诺摇摇头，“我不能让爹在我手里绝了后嗣，开些药避一避还是能行的。”

    杏花回来后一如既往的操持家事，连许诺都轻松不少。

    这天许诺看过二皇子后回家，杏花就让小丫头给她上了一盏燕窝羹，笑道“诺儿去哪里了？今天我叫了裁缝来量尺寸做衣裳，却没想到你不在院子里。老爷和姑爷也不在，到叫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她笑语盈盈，把个打探许诺出门的话说得极为顺耳。

    许诺淡淡道“就外头转了一圈。”

    杏花也没再追问，她一直是个聪明女子。

    家里男人都不在，许诺和杏花两人吃了饭。吃过饭杏花还要去料理家事，许诺叫住了她，“太太留步，我有话同太太讲。”对着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人许诺可是喊不出娘这个字。

    杏花就笑了，“诺儿要和我说什么？”

    许诺屏退众人，把二皇子给的调查资料递给杏花。

    杏花一开始还是带着得体的微笑，转头脸色就越来越苍白，等到草草看完手里的东西，她浑身都浸在冰水里了。

    她脸色苍白，抖着嘴唇道“你……你想如何？”

    许诺没料到这个女间谍的心理素质这么差，一份资料就让她丢盔弃甲了。其实也是许诺想多了，许统这个人虽然让太子吃了瘪，但是太子也不会拿出一个精心培养的间谍来对付他们。

    拿一个差不多的女人就可以了，毕竟谁也没料到许统真就把个明显浑身破绽的女人娶回去啊，他们想的只是许统把人收为外室就不错了。

    许诺平静道“不如何，我们都知道你的身份，我爹娶你
的时候也知道你目的不纯。但是到目前为止你毕竟没有伤害过我们，我爹因为你也展颜很多，这一点我还是要谢谢你的。但是我们也明白你不可能永远没有动作。”

    “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迫，要是你一旦出手，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话。我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是愿意好好当个许太太呢，还是继续完成你主子交代的事？”

    杏花卡壳一样看着许诺，微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诺道“我爹是真心喜欢你，但是他也不会为了你昏了头。他甚至决定等你不想跟他了，他给你一份嫁妆，让你到外头另找合心意的人过日子去。”

    杏花喉头哽咽，眼眶发热，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许诺看了她一眼，“还有一条路，如果你愿意好好跟着我爹，那么不管你以前是以什么想法进的许家门，我都可以让你稳稳的当许太太。我们过一段时间就要回南，你可以考虑一下。”

    杏花无声的哭泣了一会儿，这会儿听了许诺的话倒是擦干了眼泪，“老爷……还会要我？”

    许诺微笑，“我说过，目前为止你又没对我们做出过什么。你进了我们家，把我爹照顾的好好的，家事也打理的井井有条。你的来历我们又清楚，既然我都摊开讲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杏花站起来给许诺行了一礼，“多谢大小姐！说到底我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高贵人。教司坊出来的，爹娘也早没了，我都不知道使唤我的是哪个贵人。不过当初结识老爷，他们所求就是银子，听说老爷手里有那个玻璃方子，他们是想着让我把那方子给盗出来。”

    许诺笑了，“就这点胃口？那倒是也不大，不过注定要失败。我爹并不清楚这个方子是什么。”

    看着杏花像是不大相信，许诺道“这么说，这方子不在我爹手里，而在我的手里，所以我才说我爹压根不知道，再说了，他也不想知道，他喜欢的是把玻璃东西卖出去挣钱，又不是如何造出来，他哪来的兴趣想知道这个。”

    杏花想想许统的脾气，觉得许诺说的也对。他们的新房里，许统啥东西都不遮掩，可这不遮掩，也就说明了许统没把要紧东西放屋里头。

    许诺敲了敲桌子，“你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或者说他们拿什么威胁你？”

    杏花茫然的摇了摇头，“我早就没了家人，在教司坊长大，后来师傅把我赎了出来，教了一些东西，说是以后要我替主子干一些事，我又没得选择，只能同意。”

    许诺倒是有些意外，“哦，这么说的话，要是你跟我们回南，从此以后不听你师傅的话，你师傅拿你也没办法喽？”

    杏花眨眨眼，“似乎，好像是这样的？”

    其实要不是许诺今天摊开讲，杏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听从她师傅的吩咐，因为她因何进入许家的把柄在她师傅手里。

    谁也没想到许诺会这么堂而皇之的把杏花策反了。

    现在杏花没了顾虑，许家人都知道她的来历，且人家还愿意接纳她，那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与其听师傅的话活的不人不鬼，她还是觉得许太太的生活更舒服。

    许诺嘴角露出笑意，“这就好办了！你暂时还是和你那师傅保持联系，以后有什么事我再吩咐你。现在你也用不着提心吊胆的，好好当你的许太太可好？”

    杏花有些不知所措，“大小姐，您和老爷真的不介意……”

    许诺摆摆手，“我爹都不介意，我这个当女儿的介意啥？只要你好好过日子，其他的就把心放肚子里。”

    杏花粲然一笑，给许诺又行了一礼，“全听大小姐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阿福的连环火箭炮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