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丧事

    怀愫/文
    林文珺是半夜接到的电话,  林卫东在电话那头说：“老头子不好了，你们能回来吗？”
    林文珺还有一半在梦里，她听见这句,  半天才回过神来,  扭头望向床头柜上的日历，好像……就是这个时候。
    她放下电话,  打开床头灯,  闷头喝了一杯水。
    江烨被灯光刺醒,  翻身问她：“怎么了？”
    “老头子不好了。”
    “传染了？”江烨一骨碌坐起来,  这要是传上一个,  那太容易扩散了，老人身体弱，林齐盛都九十了,  这哪儿能撑得住？
    “不是……”林文珺清楚的记得不是,  再来一回,  明明尽了责任，让老两口定期体检的，怎么就逃不掉这毛病？
    林齐盛不像江连清，江连清那病遭了大罪才走的,  但林齐盛从发病到人走，也就是两三天的功夫。
    林文珺坐起来,  披上件睡袍，到楼下去敲响了江宁的房门。
    门缝里还有一点灯光透出来，一听见敲门声,  江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了,  谁啊？”她以为是圆圆呢,  再不然就是家里几只猫。
    这里地方大,  三只猫夜里精神着呢，天天夜里跑酷，还会叼各种玩具放在门口，早上起来，一踩一脚小玩具。
    “我。”
    江宁拉开门，看见妈妈脸色很坏，问她：“怎么了？”
    “你舅舅打电话过来，我们明天回去。”
    “现在回去？”
    “嗯。”林文珺说，“外公不太好，人在医院里。”
    江宁脸色变了，这个时间在医院，就算不被传染，那也很危险，她懵了一会儿，还是徐立说：“几点出发？”
    林文珺看看时间，现在夜里一点多：“七点吧，七点准时出发。”
    躺回去，也睡不着了，到这会儿脑子里想起来许多事。
    这两年，其实夏秀珍跟林齐盛反而越过越好了，可能是老了，林齐盛的脾气和缓下来。也可能是因为老了，夏秀珍的脾气突然就爆起来。
    有什么不如她意的，她就撒泼发脾气。
    她让了林齐盛几十年，现在换成林齐盛让着她。夏秀珍退休之后就愿意跳跳扇子舞，玩玩小麻将。
    但林齐盛从来不许她玩得多，再小的麻将那也有输赢啊，再说她一玩起来就难停手，他还跑去麻将馆子，找过她几次。
    夏秀珍那些老姐妹，到了点儿就要提醒她：“四点半了，你还不回家买菜做饭啊？”
    她要是正赢着，那还能再来一轮，她要是输了，四点半不到就赶紧回去了：“买了蹄膀，老头子要吃那个。”
    牙都只剩只几颗了，啃起肉来一点不含糊。
    这么多年，夏秀珍都没可着自己的心意玩过，现在她可不管了，反正三家人住一个小区，林文俪说：“妈，你就放心玩吧，晚饭到我这里来吃就好了。”
    两家轮流，夏秀珍不管老头子的饭了，每天跟老姐妹们“筑长城”，老头子要敢不给她零花钱，她就闹！
    连冯兰都给林文珺打电话：“你说说，妈这一过八十，怎么脾气还变了呢？”
    可总算是硬气起来了！
    因为疫情，小麻将停了一段时间，夏秀珍天天在家里打转，最后只能把儿女们叫过来陪她打。
    住得近就是有住得近的好处。
    半夜里林齐盛就喘不上气了，夏秀珍醒过来就给儿子打电话：“卫东！你快来看看，你爸喘不上气了！”
    林卫东套上衣服就跑过来，他也快六十的人了，就算身体还好，冯兰

也叮嘱他：“你当心点啊，别着凉了。”
    三月底了，夜里还冷得很，这两天又下雨。
    他们这边控制得不错，但要是现在感冒发烧，还是件麻烦事儿。
    林卫东跑去一看就知道不好，赶紧打电话，送到医院去了。
    冯兰给他收拾包，现在的医院进去容易出来难，只许一个家属陪同，手执证件才能上楼，几层关卡才能上去。
    就怕在医院里有传染的，到时候不好控制。
    送进医院里，林卫东才给林文珺打电话，林文俪已经起来了，去陪夏秀珍，安她的心：“没事儿，最多……也就是看完病再隔离，十好几天的就回来了。”
    夏秀珍躺在床上就想：“肯定是这几天吃太荤了，说过他多少次，年纪大了，不能这么吃，要清淡点儿。”
    她过会又问：“通知文珺没有？”
    “打过电话了。”
    “告诉一声就行了，别让他们回来。”絮絮叨叨，天亮的时候，人才睡着。
    那边林文珺一家人已经坐上了车，一辆车坐不下，开两辆。
    江宁从知道外公进医院，她就一直没睡好，天一亮起来收拾东西。本来她想开车的，徐立说：“你在车上睡会吧，我来开。”
    圆圆跟爸爸妈妈一辆车，她从小就没跟外公一起生活过，最多每年见一两次，感情上并不深厚，但她知道姐姐很难受。
    大家收拾行李的时候，圆圆把家里的猫照顾好了。
    每层楼都给它们换了干净猫砂，喂食有喂食机，水也尽量多放。
    看妈妈收拾行李的样子，可能两三天还不够，她还拜托了之前送菜的女邻居，实在不行，就请她来家里帮忙喂喂猫。
    女邻居养了只狗，是照顾过动物的，圆圆这才能放心拜托她看看三只猫。
    大家一路开车回去，江烨开车，林文珺在路上打电话关心林齐盛的病情，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虽然林齐盛差几个月就满九十，但儿女们还没开始给他准备墓地，早买不吉利。
    好像个空房子，等着他住进去似的。
    “抢救了一次，现在缓过来了，人还能喝点汤水。”只允许一个人陪护，那就只有林卫东一个人在那里顶着。
    林文珺叮嘱他：“你口罩一定要戴，消液酒精什么的还有吗？”
    “有！你嫂子给我带了一包呢。”这儿不像高发区那么严重，医院几栋楼，隔离做得也到位，就是进出难点，还有别的家属不能进来看望。
    林齐盛已经到了说话都喘的地步，人也不能躺平，只能半坐着，这才气才顺点儿。
    他问：“宁宁回来吗？”
    “回来了，都回来了。”林卫东给他拉拉被子，“你睡一会吧。”
    紧赶慢赶，赶到了医院，却进不去。
    “现在的规定就是这样，你们不能进去。”保安跟一家子解释，规定就是规定，反正不能进去，“这也是对你们负责任。”
    “也就是现在控制得好了，再早一个月，大门你们都进不了。”
    就这几个月，生老病死来来回回，都见不到家属最后一面。
    江宁难得有像现在这样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她知道没办法，就看着医院大楼，半天才控制住眼泪。
    徐立搂住她的肩，他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
    只有夏秀珍还不知道老伴现在只是拖时间，儿女们也不让她跑医院，去了医院也进不了门。
    她还说：“也不知道几天能回来，香椿就那几天最鲜。”
    老头子最爱吃香椿炒鸡蛋，今年的香椿就快上市了。
  
  林齐盛没能吃到今年的香椿，又是夜里一点多，林卫东打电话给林文珺：“送去抢救了。”半夜里上不来气。
    林文珺和江宁一起赶到医院，又打电话来说，抢救回来了。
    嘴唇一直在动，但一字也听不清楚。
    人还是清醒的，医生问要不要割开气管抢救，老头子还自己同意了。
    “抢救过来，这就又能再拖个三四天吧。”林文俪这么说。
    大家又一起回去，林文珺这次没再睡下，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六点多的时候，林卫东电话又来了。
    “人过去了。”
    江烨看老婆那样，拍拍她：“没受多少罪。”要是像他爸一样，癌症再加糖尿病的并发症，拖上几年，那叫一个受罪啊。
    林文珺自从回来，对夏秀珍还颇多宽容，但对林齐盛，她一直都很冷淡。
    对他一冷，他反而没再蹬鼻子上脸，跟林文俪一个样。
    “是啊，他这辈子，是没受过多少罪。”年老了，好起来了，人又没了。
    接下来就是办丧事，买墓地通知亲友，因为疫情的原因，老家的人就不叫他们来了。上回他们倒是来了，丧事上就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一场丧事办完，林卫东就跟那边完全断了关系。
    这一次，就简单的办个葬礼。
    是江宁一手办的，守灵，买墓，订礼堂，又请来乐队。
    “舅舅守了几天了，大家都累了，我来吧。”
    徐立开车载她进出，圆圆干不了别的，就守灵叠金元宝，她跟外公明明不亲近，可偶尔看见他的脸，也并不觉得吓人。
    但她也不能像姐姐那样，坐在那儿，握着外公的手。
    整场丧事办完，江宁也只在告别的时候才没忍住，可她一坐上回海市的车就忍不住了，坐在车里无声抽泣。
    徐立把车拐进服务区停下，坐到后座抱住她，让她好好哭一会儿。
    “你想让我做点什么，让你现在舒服一点吗？”徐立问她。
    江宁哭了一会，深吸好几口气说：“我可能改变主意了。”
    婚姻和孩子，出现在她的选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