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彩对应虹的第一印象是沉闷。
实在说不上是好看的一个女孩子,因为很普通。
但很奇怪,当时走过去的时候周彩莫名就有一种自信,她能肯定,这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子,就是应虹。
第一眼看过去很普通。
她戴着白色的耳机,靠墙蹲坐在地上,头埋在圈起的双臂中。很短的头发,皮肤白,瘦。说不上好看,只能算是清秀。
比较特别的是她的面相。眉心微微皱着,嘴角维持着一个向下扯的弧度。从侧面看过去是一个阴郁的剪影,无端就给人一种她不快乐的直观感受。
用比较直接的说法是——一脸苦相,是不太讨人喜欢的长相,乍眼看去会觉得这个女孩很不好相处,有些凶。
周彩压着步子走过去,给自己留了充足的时间打量对方,顺便调整因为跑动上楼有些急促的呼吸。
很奇怪,周彩觉得应虹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天气这么热,室外现在估计快有38度了。她一路跑上来,内衣都快要被汗水浸得透湿……但应虹清减的侧身,却让周彩莫名浑身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她慢慢地走到应虹面前。
应虹还在低着头听歌,等感觉到自己面前有黑影覆下来,她才抬头。
耳机里面在放《流年》。
她对上周彩目光的刹那,王菲刚好唱到一句——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应虹一把扯下耳机。
面前明眸皓齿的女孩子对她笑了下:“你是应虹对吧?”
应虹点了下头。
真的是明眸皓齿。
周彩有一张鹅蛋脸,眼睛大,睫毛很浓。她撑着膝盖和自己说话的那瞬间,应虹有种错觉……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因为周彩的五官很明朗深邃,是一种利落的漂亮。
但依稀还是可以看到胸部的曲线和她明显的女性特征,是带着英气的柔美。
周彩看应虹呆呆看自己的目光,本来有一堆开场白,一时间却突然语塞,就撑着膝盖和她对视着,气氛变得有点暧昧和奇怪。
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周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向是个健谈的脾气,这么多年也逼着自己变成了个左右逢源的性格,谁都能搭上话。但之前在网上应虹和自己聊天的时候非常冷淡,这让周彩很不安,那是未来的室友,她不允许自己的室友不喜欢自己。
尴尬了两秒,周彩把目光挪到了应虹脚边的旅行包上。
她提起应虹的包,又朝应虹伸出了手,笑着说,“起来吧,我带你去宿舍,你刚来找不到也是正常的,我要是没学姐带着也肯定找不到。”
应虹看了那洁白的掌心两秒。
然后她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忽略了周彩伸出的手和意欲亲近的试探,自顾自地说,“谢谢你来接我。”
周彩收回手,脸上笑僵了僵。
“没事的,我们是室友啊。”她笑着说,“你能找我真的很好。”
找你我很后悔,应虹心想,总觉得欠了你什么。
她们并肩走,离开这个错误的520宿舍,离开错误的19栋宿舍楼。
穿过一排排窗外挂着彩色内衣裤的宿舍楼,穿过一行行拖着行李箱的女生和陪同的家长,穿过那些脸上的期待好奇及新鲜。
周彩手上提一个包,应虹肩上背一个包,她们夹在人群里,沉默着,看上去和周围的人是那么格格不入。
“你家里人不来送你吗?”应虹轻声问了一句。
“不送。”
周彩回答得很简短,“我家里人工作很忙。”
“那也没什么。”应虹语气淡淡的,“以后反正都会是一个人,早晚要习惯的。”
周彩听到这里,微微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或许是想安慰别人,但说出来的话很奇怪。
“不一定一直是一个人。”周彩收回目光,“以后也会遇到喜欢的人,每天在一起,就是两个人了。而且人总是有朋友、同事什么的……”
应虹没有回答。
周彩对这姑娘的印象又差了一点,她给对方又贴上了一个标签——怪人。
等到了那个对的520宿舍,应虹放下包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周彩想帮忙也帮不上,就看着应虹自己利落地铺床挂蚊帐,擦桌子,整理衣柜。
她东西真的很少,鞋都只有三双,两双洗得泛白的帆布鞋,还有一双拖鞋。
周彩看了她一会儿,顿觉头疼。
她不怎么会和这种性格的女生打交道,最麻烦的是这人居然还是自己的室友,这很不好。
所以必须突破她。
周彩开始试着搭话,“应虹,你读师范是自己喜欢的吗?”
应虹手顿了下。
她把床单的褶皱抚平,口吻很淡,“我读的是免师,和你不一样。读这个专业是因为不用交学费,不存在什么喜欢与否。”
周彩哦了一声,“你好厉害啊应虹!我听说免师收分很高的,你成绩肯定很好。我成绩没你好,擦分进来的,当时就是打算先进学校再说,读一年再转专业。”
应虹没理她,仿若未闻,继续铺床。她觉得是个人都该听出来她不想聊天了,明显不是一类人,偏要上赶着来聊,真的没意义,她也不好奇别人的生活。
她开始深深后悔为什么要让周彩来接自己,估计是被鬼上身了。
周彩看她的反应,也不气馁,继续介绍自己的个人情况:“唉我其实真的很羡慕读书厉害的人。我当时念高中,理科太差,又不愿意背文科,整天焦头烂额。我考师范都是迂回战术,打算大一结束了就转去读个编剧编导什么的,以后去拍电影写剧本……”
应虹在心里想:小公主啊,真的是小公主。
周彩真的很健谈,健谈到应虹有点不知所措,半个小时以后她连周彩7岁的时候养过一只叫做可乐的猫都知道了。
没有人接话周彩也可以一直说。
其实从进宿舍之后周彩就一直在打量自己的这个未来室友。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看应虹收拾的动作,打量对方的一举一动。
很明显,这是一个家境不好的女孩子。
她身上的衣服很旧,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说话有一点口音,看自己的神色也是带着浓重的防备。
她给周彩的感觉还是和在网上一样,冷冰冰的。
不同的是现实比网络世界更有温度,那种冰冷和防备也生动了,具象化,变成面前一个单薄的侧影。
周彩自己也很奇怪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未来室友这么上心,或许不是单纯的讨厌被忽略,可能还有别的。
没有见面的时候,有一种既定的吸引即使隔着网线也击中了她,这是周彩后来才明白的。
有时候一个人吸引另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冰冷的头像,冰冷的网名,或者单调到有些笨拙的回复,都会令人兴致盎然。
周彩奇妙地被那种感觉吸引,只不过在这开始的时候,她只把这一切定义为好奇。
透过应虹弯腰的动作,周彩看到她的脖子往下一点,有一个疤。
她熟悉那种疤,因为她也有一个,只是她的是在大腿上。
那是烟烫出来的烟疤。
周彩皱了下眉,目光就放在应虹脖子下面那个很小的烟疤上。因为皮肤白,所以很明显的疤痕。
“我看到你发过小狗的照片,除了小狗你相册里就只有分享的歌和书。”周彩摇着凳子,看应虹抖开床单,压平褶皱,“我看那只狗你发出来的时间是两年前,我觉得很可爱,给你点赞了,啊我还存了下来……”
说着周彩就点开手机想给应虹看,一边继续问:“应虹啊,那只小狗现在长大了吗?叫什么名字啊应虹?”
接着她翻啊翻在相册里面翻到了那雪白小狗的照片,正抬起头想走过去给对方看,就发现应虹铺床单的动作顿住了。
周彩听到应虹说:“它叫白雪。”
语气很奇怪,听上去像是在叹息。
她的下一句是:“它已经死了,被摔死了,没来得及长大。”
周彩握着手机的手反射性抖了下。
说完周彩看到应虹抿了一下嘴角,那个纤瘦的背影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放缓,就继续低头铺床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