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尚未结束, 苏轻眉兜起披风，提前快步走离公主府，帽檐下的耳朵呈绯色, 由陆迟说完那些后，红到现在还未消褪下去。
她万分庆幸遮掩了脸, 他日路上不会被那些人认出。
陆迟实在是口无遮拦！
就算当时席间无人会以为他看得上她这等身份的女子, 权当他踱步经过借她一杯酒水喝, 但也还是过于惹人注意, 他净会给她找麻烦。
苏轻眉迈过大门槛，看到官道对过的自家马车，提起裙角就往前冲, 纤细手腕蓦地被身后男子扯住，耳边传来一晚上都在折腾她的男子的低嗓, “苏轻眉，你又逃什么。”
陆迟刚一转头, 发现席尾的位置已空, 想都不用想, 她必定偷跑掉了。
苏轻眉回头看了眼陆迟捉紧自己的左手，抽不出来, 只好顿住脚步, “哎，你……”
他为何总是不替她着想呢。
苏轻眉敛住眸轻声：“你难道不知, 怕是公主府的丫鬟在她们面前都比我份量重, 你这般对我，是戏耍我吗。”
崔雁芙和柳凌霜她们, 哪一个不是家世斐然, 前世她作为世子夫人, 受的委屈都不算少，更何况现在，万一招了谁的恨，可能都不是冷眼二字所能概括。
她自然……不是没一丝触动，可陆迟怎就不能多替她想想。
“戏耍？”陆迟听到这个词，骤然松开她，眼底的笑意淡下，“苏轻眉，你觉得我今晚做这些，就是为了戏耍？”
是谁屡屡不信他的话，私下说不行，当着许多人的面说也不行，她想要他如何佐证心意。
“是啊！”苏轻眉也发现了男子的神色变化，即刻涌出小小委屈，忍不住出声顶撞他，“那，那我又不是高官贵女，你招惹那么多桃花，一片片砸都能砸疼我啊。”
陆迟本来气得想把她捆到房中好好聊一聊，听得她这句，瞬间又被磨软的没了脾性。
他明白她怕什么，但她并不需要，他既然让她来，就定能护着她。
他语气放缓，“你别冤枉我，我何时招她们了，我招你都来不及。”
“……”
苏轻眉真是不想再与他讲话，她方才话里的重点分明不在那上面，“我要回家去，烦请陆世子代我多谢公主的好意。”
陆迟拦住她，柔声问：“苏姑娘，带我一路，我也回督院街，好不好。”
“不好，公主府里连练马场都有，陆世子您还是自己去找一匹马吧！”
说罢，苏轻眉跳跑到对过，由绿桃扶进马车前，回头多望了眼站在公主府门檐下的男人，朝李焱道：“往后，不许让陆世子上我的车。”
李焱：“……是。”
苏轻眉坐到了车里，脱下大氅，终于露出一张红的熟透的脸蛋。
绿桃看了吓一跳，“小姐，你——”像只软叽叽的甜柿子。
女子捂住自己的脸，“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噢。”
……
—
临近漠北戈壁的第一左哨军营，初春的气息并不浓厚。
今日天穹阴霾，这里很少有雪，昨日却刚巧下过，站在营地哨塔上眺望远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荒漠。
卯时初，穆青羽从校场练完功回到军营，他素来是最早一个拉练的，此时天刚亮，他已出了一身暴汗，回来冲了个凉水澡，准备再出发去带兵巡视。
他在柜中挑选护臂时，看到一抹深色，扯出来看是牛皮下的赭色衬布，上面绣着无花玉麒麟的纹路，即使边角露出少许也不显张扬，反而很符合军营肃穆的氛围。
他记得是位姓苏的小姑娘替他绣的，即使他不解风情，也明白这份礼物很是用心。
等会就戴这副好了。
“青羽！”
“小将军早！”
沿路士兵们和穆青羽打招呼，他的表情和话一向很少，要么应一声，要么单纯点头，还好大家都习惯了他这样，笑呵呵的见怪不怪。
忽然，一阵犀利刀风从耳后袭来。
穆青羽利落下腰，躲过那强劲的杀气，旋身时同时抽出腰间长剑，剑尖在地上一抵，整个人轻盈飞腾起，再直冲往偷袭之人的喉颈，剑花于凌乱中有序，速度惊人，看得围观者纷纷鼓掌。
他拢眉收回手势，无奈道：“爹，你没事做吗。”
穆琒哈哈大笑，将他的金柄双刀插回腰袋，挥散了看热闹的小兵们，走上前揽住儿子的肩膀，“青羽，爹是为了检查你从京城回来，功力有无生疏。”
穆琒平日和老部下在中军营比较多，穆青羽进京那一阵，他才过来住在哨营，大约午后就得走。
“你年纪小，蛮力不足，真打起来，肯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穆琒刚至不惑，五官深邃英挺，就是不修边幅，认认真真的为他方才失败的偷袭找了个借口，他说的也是实话，穆青羽心服口服，不过，“我刚刚确实是赢了爹的。”
穆琒：“……”
老男人哼了声，站到了一处小土丘上，“老子被儿子赢不丢人！我问了你几年你的剑跟谁学的，你就是不肯说，要是被我发现和狄族有关，我打断你的手脚。”
他平日爱开玩笑，最后半句竟是铿锵有力，不似作伪。
穆青羽倒是毫不紧张，“放心吧，大朔人。”
穆琒这才表情松快些，声音雄浑，“回来多日，你还没跟我说去京城一趟怎么样，崔太后定然对你不错，就没说嫁个好看的侄女给你？”
穆青羽一脸无言一对，“说了也没用，你别忘了，我和秀娥有婚约的。”
穆琒抬手就扇他儿子的后脑勺一下，啪的一声很清脆，“那是个什么婚约，你娘随口和村头老妇说一句，要你记挂这么多年，再说，秀娥孩子都两个了，你十九的年纪去给人当后爹吗！”
“算了，在你这个年纪，我估计也没成亲的打算。”
穆青羽扯了扯嘴，没继续掰扯，他又不想成婚，“有位世子，为人不错，指点了我送太后贺礼的事。”
“那你下次进京带点你娘做的腊肉给他。”
“嗯。”
穆青羽边听老父亲念叨，边随意地解下护臂，露出一片已被汗洇透半边的布，穆琒本来是碰巧掠过一眼，在看到那花纹时突然梗住话头。
并一把抢了过来，在手上反复揉搓翻看，过了会儿，他兀自喃喃道，“原来，原来是绣在护臂里的，对，是护臂！”
穆青羽茫然地凑近，“爹，你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穆琒风卷残云一般地跑回军营首位的营帐，他不得不跳下土丘埋头赶上，随之冲到了门口，发现穆琒抽出床头樟木矮箱，里面安放着碎玉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片。
他不敢呼吸，怕布片被吹走，发抖的手将穆青羽的完整衬布拿来对比，那刺绣针脚和花纹一一对应，不说同出一人手，竟也有七八分相似。
大夫说他受伤昏迷时，手心就攥了这两样东西，他一直以为是衣裳，原来竟是护臂。
穆琒抬起头，着急到结巴，“你，你这，这哪来的？！”
“是一位苏姑娘给我的谢礼。”穆青羽表情复杂，“爹，你……是不是想起点什么了？”
【阿兄，战场凶险，请务必平安归来，妹妹在家中等你凯旋。】
【妹妹放心，代我照顾好爹娘，此去哥哥得了军功，必叫十里八乡无人敢欺你！】
灰褐色的片段虚影从脑海中划过，月明星稀，他背着包袱爬上墙头，笑嘻嘻往下看不清女子的脸，她温柔的嘱咐却言犹在耳。
那个满身血被人从战场拖回来的男人再疼眼睛都不眨，此刻他却眼眶通红，“我，我想起来了，我这是护臂，我妹妹做给我的护臂！”
“还有呢？”
“不记得，别的我想不起来！”穆琒细致抚摸着手中两块重叠的布，挠头讷讷道：“那个苏姑娘多大了，和爹长得像吗？脾气呢，像不像爹，像我就完了。”
穆青羽无比为难道：“我，我不知道。就记得她很好看，十六七岁的模样。”他是真的不大关注女子啊。
“爹，我……不会是多出个亲妹妹，那我要不要告诉娘？”
穆琒心口正憋闷难受着，抬手又是一掌打在穆青羽的背上，狠斥道：“我离家打仗二十多年，去哪里来十六岁的女儿？！我想的是会不会是我妹妹的孩子，你的表妹！”
穆青羽：“……”那到底需要和他像什么啊。
穆琒捶胸叹了口气，“不能和你娘说，你娘体弱胆小，别吓到她，也免得她多想以为我在怪她。”
快二十年前，他自战场被救回来重伤失忆，能表露身份的，只脖子里一块名字为穆琒的名牌，其余什么都不记得。
他一个小兵，整个同营的伙伴都死光了，也没本事叫将军帮他细查，他便只能当自己是穆琒，可是看着口袋里的玉和碎布，他隐约感觉他不姓穆。
大约半年后，有个自认是穆琒有身孕的妻子过来，竟指着他说他就是穆琒。
接着便是打仗，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老婆生孩子，然后他不怕死一步步挣到了军功，想查时记册早已烟消云散。
当然他后来也慢慢想明白，他应该确实不姓穆，然日子都过成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总得过下去吧，真正的穆琒或许救过他的命，那么他就替他好好照顾他的妻儿。
虽然，穆青羽不是他的亲儿子，多年来他视如己出，旁人没人晓得，因为穆青羽长得还挺像他的。
哎，养崽子真奇怪，还能越养越像。
穆青羽一看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忍受不了打断他，“爹，你别瞎想了，我真的是你亲生的。”
“是，是，我又没说不是！”穆琒心潮澎湃，他从来不为青羽不是亲生遗憾，他就是怕他家中亲人想他，清明中元替他烧了十几年的香烛，他纵然顶天立地，终归对亲人于心有愧。
他的妹妹能为他缝护臂，就知兄妹情深，他找到了定要好好补偿，怎么补偿都不够。
穆琒眼眶发热，蓦地站起来，“不行，你和你刘叔他们在这呆着，我得启程上京！”
等见到了那位姓苏的女娃，就算不是他妹妹的孩子，也极有可能是同村，多问问就有地方找了。
“青羽，你帮爹往上补递一封求进京的折子，就说如今虽同北狄战事暂休，我有要事和陛下相商。”
穆青羽了解这是他父亲的多年夙愿，点头，“好，何时。”
“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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