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格林没有童话（终）

“你看啊，把这附近的皮毛划开，把翻折的狼肉移动……”

小孩抬起头，看见本该一开始教课就变得严肃的巫师嘴角止不住的笑容，有些疑惑，却没有发问。

过了一会儿，巫师掏出了狼心，连忙把它放到一旁恭候多时的储藏瓶里，拍拍手，对她说：“小孩，你看懂了吗？”

小孩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了储藏罐里那颗还在蠕动的狼心，不明白老师要那这种看上去毫无作用的东西干什么。

巫师咧嘴一笑，恶劣道：“你没看懂我也不可能再来一遍了，除非你想让我掏你的心…哦，你不是狼，没劲。”

小孩没回话，只是看着巫师视若珍宝地抱着那个储藏罐，如平时一样地向宿舍楼走去。他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扭过头，凶狠地对小孩说：

“我不出来，你也别来打扰我，之后空的功课我回头补上！”

小孩深深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目光隐约了几分，似乎对巫师态度突如其来的转变很是好奇。

宿舍内。

格林把储藏罐轻轻放在实验台上，拿出贴身放好的配料表，看向一旁被铁链拴住的女尸，用一种世人难以想象的温柔语气说：

“亲爱的，我来救你了，你等等我。”

放好所有的预备料，巫师点燃熔炉，看着被自己加持过的锅中翻涌的绿色汁液，取出生命力依旧顽强的狼心，把它放入锅中。

狼心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痛苦，剧烈地抽搐起来，甚至里面还隐约传出了幽灵似的悲泣。

格林面色狠厉，幽绿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比恶狼还残忍的血色，身后陡然显现巨大的黑色幻影。狼心惧怕般停止了呻吟，却依旧在锅中不安地翻动着。

但很快，狼心开始分解，融化成一摊诡异的血水，与绿色不明汁液相互融合，最后变成一种沉淀的黑色凝胶。

黑色凝胶刚一形成，仿佛要勾动天地异象般产生了莫名的吸力，四周的黑息以诡异的速度向它涌来，又与它融为一体。

这个黑色的漩涡不断扩张，似乎要吸纳整个世界的黑息。格林瞪大眼睛，怀着无可附加的期待看向旁边的女尸，看她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消散，看她的皮肤一点点变成自己记忆中的白皙晶莹，看她纯白眼眸中逐渐开始跳动的灵魂之火。

看她身体恢复如初，他惊喜地俯下身，眼底漾着泪花，颤抖着手打开旁边的锁链，抚上她的肩膀，喃喃道：“我来了，我来了……”

女人的瞳孔微亮，她看清了面前的人，用她方才苏醒沙哑干涩的嗓音说：“小…格林…”

格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说不出话，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幽绿的眼眸放肆地倾泻着眼泪，他抱住面前的人，声音嘶哑：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随着黑漩的逐渐扩大，女人状态越来越好，嗓音也越发清亮，她看着面前的爱人，说：

“你怎么…忽然这么老了？”

格林没有回话，只是用力地抱住了面前渴望了多年的人，颤着声音，说：“没事，现在没事就好了…”

女人看到身处熟悉的婚房已经如此破旧，心下一惊，恢复了之前的记忆，轻柔推开了格林，出声问：

“小格林，是你救了我吗？维泽德城怎么样了？”

格林闻言，面色一僵，似乎不敢面对女人的目光，沉沉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女人心头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用手抚住他满是胡须的面颊，强令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出声发问：“你说话啊！城里那些人怎么样了？那些血尸进来了吗？”

“他们都死了，变成了血尸。”

女人闻言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般张开了嘴，面色逐渐晦暗下去，可她想起了什么，随即眼眸发亮，抓住他的衣领，问道：

“没关系的对不对？你都能救回我，也一定有能力救回他们的…你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牧师啊！”

“对不起。”

女人听见这话，手臂发软，无力地垂下。格林接着说：“我在找到你那一瞬间就用了所有我能找到的镇治物压制住了你体内的尸毒，才勉强让你的身体保持完好……”

格林心疼地抚摸着女人的面颊，愧疚道：“而其他人被我用巫术驱使去寻找救你的古老药方…尸毒已经入骨，不可能治好了……”

“你用巫术！？”

女人眼里泛着深深的失望，失声喊道，

“格林你…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杀人！”

格林俯下身，把脸贴在面前的女人手上，低声呢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女人低头看着格林，目光流过他在岁月中逐渐苍白的发尾，流过他久未修剪的胡须，流过他身上那件被狼撕扯得七零八碎的长袍，随后俯下身，抱住他的头，声音平和下来，说：

“我们结束这一切好不好？”

格林身躯一颤，声音带上了些许哽咽，随即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女人笑起来，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自己，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最爱的人深陷罪孽。

格林抬头看见女人的笑，自己也放肆笑起来，只是眼底还带着泪，显得这个笑容有些滑稽，他开口解释说：

“我过会儿就去引动漩涡，陪我聊会儿天吧……”

女人温吞地“嗯”了声，拍了拍他的头，指尖流淌过他绵密的乱发，轻声问：

“很想我吧？”

格林把头放在她腿上，却始终不敢重压，微微擎着身体，闷闷答应道：“嗯。”

“一直在想？”

“嗯。”

“有多想？”

听见这个问题，格林认真地想了想答案。他抬起头，目光所及，是她时隔多年依旧温润如初的面容。

女人微微一笑，没有理会格林的愣怔，如那年婚礼上一般，出其不意地吻住了面前的爱人。

格林忽然就知道了答案，长吻过后，他伸手抚摸着对方的面颊，说出了他这一生最平淡却最真诚的话：

我这一生的苦乐，七分与你相关，剩下三分，是我见不到你时的思念。

楼外。

小孩看见外界翻涌而来的黑息如细蛇般渗入建筑，微微有些慌张，正想跑进去一问究竟，却想起巫师临走时的嘱咐，勉强收住性子，在外面等待。

随着黑息越聚越多，几乎要吞噬这片楼宇，小孩实在忍不了了，正打算跑进宿舍楼里一探究竟，却听见一声巨响传来，随即无边无际的黑息从屋宇里涌出。

她顺着黑息流动方向看去，不计其数的血尸挣扎着徘徊，随后它们的白色眼眸中闪过一种解脱的欢愉，瘫倒在地，化为飞烟。

小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隐隐约约地猜到自己的老师要做些什么，不再犹豫，抬腿跑进宿舍楼内，声音颤抖着，连声呼唤着他，却始终没有回音。

她急红了眼，喘了口气，伸出手臂挡在身前，迎着黑气继续跑向巫师常待的那间屋子。勉强走到房门前，黑息似乎已经释放殆尽。

她脚步踌躇着，微抖着手打开房门，面前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房间。她微微低下头，眼里没有眼泪，只是渺茫的空洞。

小孩走到巫师常用的实验台前，看着炉火烧着空无一物的锅，忽然发现台旁有一堆被防护巫术保护的不明物体。

她身后涌现一个小黑影，防御巫术被顺势解开。她惊讶地发现面前是一摞书，被堆得很整洁，感觉不像是自己那个不修边框的老师干出来的事。

每本书封面都没有标题。只是最上面最薄的那一本被人搞怪的画了个笑脸。

小孩抽出那本书，发现里面是一个信封，伸出了仍在打颤的小手，缓缓打开：

“

致爱徒：

嘿，小姑娘，你好啊！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老师我已经死了。

至于原因，我不想和你细说。有些故事就算生命走到尽头，本人也不会想和别人透露。更何况这个故事可能会损害为师在你眼中高洁伟岸的形象哈哈哈…”

小孩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左手拿信，右手狠狠地把那本薄书甩到书堆上，气愤道：“你有个屁的形象！”

“

……收你这个徒弟，我蛮意外的。

你有着比我还好的天赋，也有着为学问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的恒心。但我总觉得你这些耐心的背后有一个血腥的故事。

你说你需要巫术，可你需要巫术为你做些什么呢？其实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如果我和我的爱人一帆风顺，要了个孩子，是不是也会像你这样，又轴又可爱。

我会夸你可爱，意外吧？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能称得上‘可爱’的点？我知道你沉默，我知道你冷淡，但我更知道你内心里有一种柔软，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可爱得让人着迷。

可你这小姑娘别那么死气沉沉，多笑笑。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烧尽自己的一生去报？

我曾经也以为这世界除了我的学说再没有光亮，却在我最黑暗的岁月里，遇到了一个我愿意用一生去陪伴的人。

这世界还是挺美好的，只是需要你耐心去找，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束光。

别觉得老师食言了哈，这一摞书是我毕生的研究成果。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分分钟就能搞定。其中有一些能改善人们的生活，借个名号传出去吧……

你师母让我给这些玩意起个名，我对文学这玩意不感兴趣，你随便起吧，什么都行，但别太离谱了。

不过我也猜到，你和我太像了。估计也没什么点子，要不咱师徒俩都省省劲，这些要不就叫‘巫师手札’？

‘巫师’格林参上。

巫朔终年（你可别再给统一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