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少棠揣着名单回到住地, 她开了院门刚准备进去, 忽觉脚下踩着了东西, 拾起看时, 却见是封信笺, 展开再一瞧, 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冯宅恭迎。落款是刘奉华。
奉华是刘名权的字, 刘名权竟然下帖子邀请她?还是在冯府!这帖子不着人送来,而是嚣张的就扔门口,哪里是邀请?分明就是挑战!
冯少棠深吸两口气, 压下心头怒火,调整好情绪。
她转念一想,觉出不对来了。刘名权故意以这样的方式, 激起她的怒意, 定然有所图谋!
他心思阴毒,为人处事不择手段。虽然两战她冯少棠皆胜, 却都是险胜。第一次是仗着年纪小, 刘名权不防备, 才能顺利的下药弄翻了他。第二次是仗着皇上那点儿愧疚之情, 以及揣摩上意写出来的策论, 她才在他布下的局中反败为胜。
这次, 冯宅里又有什么等着她?
一夜无眠,第二日冯少棠掐着点,不迟不早的赶到了冯家老宅。到了地方, 才发现刘名权请的不止她一人, 老宅门前车水马龙,门房应接不暇,如冯少棠这般孤身一人,徒步而来的,还真稀罕。
因殿前那么一闹,冯少棠对于朝堂官员们而言,倒不是什么陌生的后进小子,人人都知道她是前阁老的儿子,需要被提携的后辈。
她上前和几位面熟的大人寒暄,对方都极给面子的问候冯阁老,甚至热情过分的还有拉着她感怀往事的。直到耽搁了许久,她才得了空,被人引着进了冯府,一路上她留意到不少人都在偷偷摸摸的打量自己,看来刘名权这回请客,多半还真与她有关。
她假作不知,进了宅院也不东瞧西看,更没有露出一丝怀念的表情,就仿佛这里不是她住了多年的故居,而是个陌生府邸。
她跟着一路进到正院,只见刘名权一身儒装,谈笑生风正在接待客人,院子里十多桌摆开,酒菜已送上,倒是一场盛宴。
见冯少棠来了,刘名权快步走下台阶,上前拉住她亲热得道:“少棠,今儿你是主客,再不到,大家都得等急了!”
冯少棠姿态恭敬的要给他行礼,刘名权一把掺住:“客气啥?当年冯阁老待我如子,如今我对你也并无二样,大可不必每回都这般生分。”
冯少棠却不依,照旧拱手问安道:“家父当年对先生如对亲儿,先生对家父自然也是敬重如父。先生如何对家父,少棠就如何对先生,这礼却是不可废的。”
说罢,恭恭敬敬的弯下了腰。
刘名权听闻这话,脸上的假笑都僵住了,眼中只差没喷出火来!
冯少棠的话旁人听着是学生对先生的谦卑之词,真实的含义却只有刘名权听得明白!她不仅是讥讽刘名权当年忘恩负义,还等于是向他宣战!你曾如何对我爹的,我做儿子的迟早会讨回来!
他抿了抿嘴角,才艰难的扯出笑容。本以为这小子聪明过人,又会审时度势,过去的恩怨哪有将来的前途重要?说不得拉拢一番也能收归麾下,却没想到竟是个睚眦必报的刺头!
他停了片刻,方压住火气,在众人的赞喝声中,将冯少棠扶起,只干巴巴的重复道:“入席吧,都等着你呢。”
冯少棠心中暗笑,你刘名权无耻不要脸会做戏不错,那我就要比你更会做戏!
两人携手入了主桌,冯少棠环顾四周,席上大多是礼部和吏部的官员,估计都是清流一派。几个人甚至还冲她友善的点了点头。
开席之前,刘名权先敬酒,顺道说明为何宴请。只见他举杯道:“今日邀大家前来,只是为了做个见证。我刘某当年从礼部买下冯府时就说了,是为先生冯阁老看着宅院,免得有朝一日先生复起回京,见老宅易主心中伤怀。如今虽然先生没有复起,但冯家有子回来了!还考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所以也是时候完璧归赵了。”说罢冲着冯少棠一仰头就干掉了杯中的酒。
冯少棠愣住了,刘名权这回竟然是要公开将冯府还给她?
随即,她很快的反应过来,先不管三七二十一,面上不能落人话柄。冯少棠在桌下猛掐自己两下,逼得眼中含泪,起身撩袍便拜道:“先生大恩!少棠无以为报!”
刘名权忙上前搀扶:“说得什么话呢?我这是回报恩师!又要你跪谢什么!?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旁人见这番师生佳话,赞喝的有,逢迎的有,立刻有人嚷嚷道:“真是妙事!妙事啊!今日当不醉不归!”又有人拽着冯少棠道:“刘大人可是对你不薄啊!今后可得学刘大人!时时将尊师重道放在心上才是!”
冯少棠环顾四周,只见众人瞧着刘名权的目光无不是赞叹,崇敬。对她这冯家正经的后人,倒是淡了。
要知道虽然冯府不过是三进宅院,那好歹也是京都极好的地段,价钱可是不菲呢!刘名权这先买后还,不可谓不是大手笔!这些年来,他挂着冯府的招牌,不免有人说他欺世盗名的,可今日此举,便不会再有任何人腹诽他了!反而是声名更隆!
从另一个角度,冯少棠也想明白了。今日刘名权在清流面前,完璧归赵,将宅院还与了她这冯氏后人,相当于对她冯少棠是有大恩的,将来朝堂之上,她又怎能不以他刘名权马首是瞻呢?只怕她一旦有另立门户的念头,就会招来口诛笔伐!
刘名权是想以大势逼迫,将她收归于麾下!即便不能成功,她经此一事,也不好公然取而代之,清流魁首的位置就牢牢被掌握在刘名权手中。
冯少棠心中冷笑,这真是算得一盘好棋!
而她难道能不要这老宅吗?
当然不能!
要!冯家的宅院必须要回来!就算是让他刘名权占了先机,又如何?既然刘名权要名,她就要利,一分钱不花便得回来老宅,她就算是明面上呈刘名权这个情又如何?
清流魁首,谁爱当谁当去!老爹留下那些个班底,刘名权视如生命的东西,她冯少棠未必稀罕!
如果她真的回京就以冯家嫡子的身份来接手清流,别说这些个老人对年仅十四的自己未必服气,就说她一上来什么都没摸清楚,就要站在张文举的对立面,那才是极为危险的。
刘名权若真的聪明绝顶,倒是应该把她捧上去,让她个毛头小子惨败在张文举手下,一蹶不振才是,只是刘名利心太重,他舍不得。
而今到好,刘名权扒着清流魁首不放,她反到可惜夹缝求生,先行回避了。
想通此节,冯少棠端起酒杯,笑盈盈的上前给刘名权敬酒,一而再的感谢他返还老宅,歌功颂德的劲头简直令刘名权也不由得心中发憷。原本因为这小子经此一招,被他压了上风,至少会灰头土脸的生闷气,没想到竟然从面上瞧不出这小鬼有半点阴郁!
两个人脸上殷切热情,各自心怀异曲,承上启下的将这场大戏唱完,酒尽人散,冯少棠迈出冯府大门,回头眺望匾额。老爹那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她不由心中感慨万千。
别说是放弃争夺清流的领军人,就算是还要付出旁的代价,只要将这老宅得了回来!那还有什么不值的呢?
爹!我已经将我们的家,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