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我想救它

如果李一要卖，他会卖给谁？他能卖给谁？

想到一种可能，想到与社会人士六指厮混在一起的黑骷髅，想到李一或许是卖给自己的学校同学，借助学校浪潮组织的人脉网，世界的恶意就向着周未铺天盖地的袭来。

这还不算完，周未又想到以现在的法律制度下，（以下皆为2104年蓝星中夏的法律，切勿结合实际当真）成年人卖给成年人毒品，按毒品克数定罪，三年起步；成年人卖给未成年人毒品，直接死刑。

未成年人贩卖给未成年人毒品，在监狱里关押至成年后，再次重审，是进行改造教育，还是半年后执行死刑；未成年人贩卖给成年人毒品，则移交青少年成长呵护关爱中心，管教辅导一年以上。

也就是说，未成年人卖给成年人毒品是不存在死刑的。最高也是无期徒刑，并且还有减刑为30年有期徒刑的机会。

青少年成长呵护关爱中心中的生活，也一点都不痛苦。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富人文关怀精神的地方，聚集着大量的心理医生、义工，来温柔圣母的洗脑式关怀每一个未成年的生活。

虽然从这里走出去后，改过自新成为好人的几率确实挺高。可谁来为他们曾经永久伤害过的人买单。

现在摆在周未面前的选择，就是要不要露出面，阻止这桩交易。

可背后还隐约牵扯着更深的水，如果此时出手，又正值白帝染指渝州城的敏感蛰伏期，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周未捏紧了拳头，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最终决定放走那名成年男子，留下李一做突破口。

在他心念闪动间，李一也检验完了手提箱内的所有货物。

李一从自己的斗篷下面掏出了一盒周未与夏添都十分眼熟的事物。

——是《召唤对决》里的彩蛋，那种有超低几率被合成出来的七彩卡！

现在被李一拿出一整盒，用来充当交易货币！

一时间所有线索都好像闭环，收紧成一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绞刑绳套。

白帝染指渝州城，《召唤对决》私服在白鲤范围内的突然火爆，莫名还能支撑下去的天鹰游戏，标明价值可随时进行等价兑换的七彩卡……

还有什么东西，比这不记名、银行查不到交易额记录的保值虚拟币，更适合用来做黑市交易的呢。只要白帝不倒，这种货币就永远有效。而以白帝庞大的程度……

白帝可以说是渝州黑暗面的土霸主。相信大多数的渝州人，都不相信有一天白帝会被渝州政府彻底的铲除掉。在渝州发行代币所需的公信度，白帝早就拥有了。

这也是从上个世纪就被玩烂了事物，并不新鲜，另一个比特币罢了。只是白帝的公信度只局限于渝州，注定只能在渝州小范围内流行。

但这对于白帝来说，也已经够了。能在渝州主城的黑市内流行起来就足够了。

谁掌控了货币，谁就掌控了世界、国家、政府。

如果整个黑市都用上了白帝的虚拟代币，谁也不会想手里的代币忽然失效。那么这整个黑市，也差不多都属于白帝了。

兵不血刃，轻松入侵。同时还获得了整个繁荣的黑市市场。

这就是货币的战争。

——所以说，渝州城的那群专案调查员，全都是吃屎的吗？我一个初中生都能发现并且察觉出来，他们就全被白帝蒙在鼓里，全部都不知道？？？

滑天下之大稽！

周未的双拳越捏越紧，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心头愤怒与出手的冲动。那边的交易仍在继续，李一把装着七彩卡片的透明盒子递给成年男子。

“一百张，你数数。”

成年男子只是透过透明盒子目测的看了两眼，并没有数。直接一手接钱，一手交货。

“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网上咨询我们的售后。”

李一点点头，“谢谢。合作愉快。”

“并不愉快。”

成年男子重新拉好斗篷，匆匆离去。

李一也跟着隐匿身形，掉头离开原地。

夏添正看向周未，他所了解到的信息远不如周未多，或许也在猜测那是毒品，可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在等待周未的动作。

周未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再次跟上李一。等离开交易点足够远后，周未突然暴起，全力把李一强制拖入自己的虚拟世界内！

“嗡——！”

李一只觉自己脑海中轰隆一片，紧接着被弹出幽灵状态，鼻血跟水龙头里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股隐约熟悉却强大无比铺天盖地的力量……！

李一恐惧的睁大了眼，瞳孔急剧收缩，连“逃”字都想不到，只有一句，“不要反抗！”

周未扑过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一把按在墙上，直把他双脚提离地面。

李一踢蹬着腿用力的想掰开周未的手，但周未早早的就全力运转起动力骨骼，S级的力量根本容不得零印都被强制关闭的李一反抗。

周未伸手就是一拳狠狠揍在李一脸上，那沉闷到肉的拳击声直把李一脸上的面具揍飞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李一被彻底揍懵了，眼前是一片眩晕与模糊，胃中强烈的想要呕吐。周未松开掐住他的手，李一直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但即便如此，在感觉到周未要拿走自己的手提箱时，李一还是强撑着身体一把扑了过去，把手提箱给紧紧抱住。

“你这个混蛋！！！”

周未大声怒吼，“你就这么不知悔改、无可救药吗！枉我之前还信任过你，不会是什么真正的坏蛋！！！”

“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李一同样从肺腑深处发出带血的怒吼，“我只是想救它，想它永远陪伴着我！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周未愣住了。怎么感觉，自己跟他并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如果它变异成了怪物，我会亲手处决它！如果它伤了人，我会以死谢罪！我这样很自私吗？我只是想它活着！永远活着！我只是一个拥有缺点的普通人，我就不能拥有自己的欲望，稍微自私一点吗！”

李一哭了，“为什么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阻止我，我并不觉得我错了！周未你也是来阻止我的吗，可我并不觉得我错了。我只是不想它死，不想它死，不想它死，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我它要死了，但它用眼睛看着我，我只能这样去救它……”

“……所以说，你箱子里面装的，其实，并不是，毒品？”

李一哭得更厉害了，“操他妈我还真想过倒卖毒品赚钱，拿面粉当白粉卖！但我不仅不想它死，我自己也不想死！”

“呃……”意识到自己打错人的周未，尴尬的拿出一管疗伤药剂，甩两下恢复为真实状态，伸手递给李一。李一抹着眼泪水看了两眼，就推着针管栓给一口闷了。

夏添在这个时候问李一，“你话里的‘TA’是谁？”

李一抬头看他一眼，从周未手里拖回自己的手提箱后，才吸着鼻子带着鼻音的说。

“我的猎犬，可乐鸡翅。”

“我和你们说过，我的零印是幽灵猎人，猎人当然要有自己的猎犬。它是我六岁的时候，我父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头驯化多代的夜犬，和我一样拥有能够凭空隐匿自己身形的零印。”

“它的寿命本来能一直陪伴到我五十多岁，再寿终正寝，但是——”李一咬紧牙关，手在自己的肘关节上抓紧。

“那天我一如往常的带着可乐鸡翅出去散步，一个女性化人突然疯狂，身体还因疯狂产生了恐怖的变异。她袭击了身旁的我，我当时害怕得连逃跑都做不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恐惧，我要被杀了，我再也见不到父母了，我那时才九岁。”

“是可乐鸡翅扑了过来，它保护了我。巡警很快就赶到，把那个疯狂的化人击毙。但可乐鸡翅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的血。”

“巡警们帮我把可乐鸡翅送进了最近的兽医院，虽然抢救了过来，但是……”

“可乐鸡翅因此落下了很严重的病根，只能静养，再也不能无忧无虑的跑跳了。它再也无法陪我玩抛飞盘的游戏；再也无法表演一口吃掉一整碗狗粮；它甚至再也没有看到我成年长大的那一天。”

“它马上就要死了，还有半年就要死了。它陪了我整整九年，它就要死了……”

李一抽泣了起来。

“为什么政府没有把所有会发疯的化人都强制隔离，为他们单独建造一个天幕城市，和我们人类分开生活，这样做不是对谁都好吗。”

“为什么要为了可笑的所谓‘人权’，就让这些化人与我们普通人类共同居住。他们有尖牙利爪，强劲的肌肉；而我们普通人类则什么也没有，50%以上都是弱能力者。这和把手无寸铁的人与野兽关在一起有什么区别吗。”

“为什么要牺牲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性命，来达成那些政客需要化人拥戴者的政治上目的。”

“既然那些政客都可以自私，那我为什么不能自私。我要对可乐鸡翅做生化改造，我要它能永远陪伴着我！我不想它死，我只是想它继续活着！”

夏添捏紧拳头，背过了身去，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周未怔怔的看着他，夏添的脸颊上压抑满痛苦。

——夏添正是李一口中的‘化人’。

全称“异族基因融合生化改造人，及，其后代”

周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面对这样沉重的种族话题，自己是无力、没有重量的。

周未转向李一询问，“你准备怎样改造可乐鸡翅？你现在才初二，为什么不交给专业人员？”

“因为没钱。”李一平静而又坦然的说，“钱是可以买命的，一百万就能买活可乐鸡翅的命。我家有这么多钱，但是没有这么多给可乐鸡翅的钱。我的父母认为不如给我买一条更好、更健康的猎犬。”

“我凑了两年多也只凑了十多万，但可乐鸡翅还有半年就要死了。”

“我当初也料到我不可能凑齐钱，我一直都有在自学生物黑客的知识。选择来白鲤中学，也是为了方便接近白鲤地下城，好购买试验材料。”

“螺旋最近出了一款‘Lucky Beast’的成品基因药剂，售价十万，我这次就是来买它。还有一些注射后的辅助护理药物。”

“10%的几率死亡，40%的几率疯狂，25%的几率轻度变异，20%的几率变异成功，5%的几率超常变异。”

“而如果照顾得良好、意志坚强，成功几率还能更高。一半生，一半死，我只能选择相信可乐鸡翅，去赌博一把。”

周未沉默了一会儿。

“我借给你一百万。”

李一看向他，欣喜在平静的海洋中无法挣扎上来，最终从李一眼眶中流露出的只有两滴干涩的眼泪。一个年仅十五连零工都无法去打的初中生，要经历些什么，才能在两年时光内凑到十多万。

“谢谢……”李一的嘴唇在颤抖，声音沙哑，“九十七万三千二百八十一块四毛三就够了，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周未转给他了九十七万三千二百八十一块四毛三，大额转账还特别跳出了一个“是否确定转账九十七万三千二百八十一块四毛三？”的面板。

“但你不该借给我的，周未……”

“你救了我，就会想救更多人，因为你的心地真的很柔软。当你发现你无法拯救所有人时，你就会痛苦，你不得不去学放弃，放弃别人的生命。”

“即使那并不是你的错。”

“可大家都会怪你，你没有救他。”

“仿佛是你想把那些人当做货架上的土豆，忽视他们都是活生生会说会笑的人，只估算其价值，哪一个更值得你救。”

“你会痛苦的。”

周未转身离开了。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大步奔跑了起来。

昏暗的排污隧道无限回荡着他急促的奔跑脚步，视野中的一切都扭曲了，逼仄狭小的空间墙壁扼住他的鼻息，他好似突然患上了狭小空间恐惧症。

他那样快的奔跑，仿佛要逃避开身后的什么，只要跑得足够快就不会被追上。他一个拐弯不及时，就一头撞在了隧道末尾的墙壁上。他停留在那儿，不再奔跑，趴在冰冷的石墙上，浑身颤抖。

恐惧，害怕，黑暗，湿冷。

他又不是救世主，他为什么要去救那么多人。

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需要自己救。

但一旦发生那种情况，周未知道，李一对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真的。自己会因为没能救下所有人、亲手放弃了某一个人，而终日承受痛苦。

李一的话就像是来自黑暗中的预言，也像是毒蛇的诅咒。但李一并没有理由诅咒刚帮助了他的自己。

——是诚挚衷心的警告。

不要太过善良。

夏添从身后跟上来，一把抱住周未，转过他发抖的身子，把他搂进自己怀里。夏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不要去在意李一说了什么，坚持你心中真正想做的选择就好。”

周未心中颤抖的想——自己只想逃跑。

但这样懦弱的话他不想在夏添面前表露出来。自己应当是个英雄。

他用夏添身体的温暖来抑制自己的颤抖。他伸手回抱紧夏添的身子，就如同溺水者抱紧浮木，夏添身体的温度是他唯一的救赎。

他感到一种不可分割，如果此时夏添突然离他而去——他会死掉。被冰冷摧垮。

夏添只缓缓的，不断拍打着他的背部。仿佛无言的告诉他，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对温暖的眷恋滋生出贪婪，想要霸占，想要永远的占为己有。他着魔在夏添的不断拍打中，他能听见，隐藏在夏添肢体中的无声语言——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美好的太阳会在明天升起，一切都会好的。

不用在意明天到底会怎么样，我们只活在今天里就好。

这是忘记一切烦恼的温柔乡，他终于找到了所在之处。

周未精神恍惚，只想在其中永远沉溺下去。被永远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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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未虽然阳光，但性格其实挺脆弱。夏添虽然会丧，但性格其实很坚强。

两个人都会不断的成长。直至被改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