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添回到家洗完澡后，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身上充当睡衣的纯白色XXXL号棉质T恤，被未擦干的水珠浸得半透，黏附在夏添青春的胴体上。
他赤脚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与尾鳍在地板上拖曳而过的弧线水迹。
夏添关上卧室房门，落上锁，走到自己的衣柜前。衣柜门后的镜子反射着他的侧脸，他在衣物堆的深处摸索着什么。
拿出了一张银灰色的卡片。
正面上写着，“中夏化人医护中心渝州巫岳分部”，英文缩写“SZGMH of Wuyue”。
背面有着夏添的证件照片、身份证号码，以及一些模糊的加密文字。
夏添把食指按准在卡片背面的指纹识别处，瞳孔对准卡片正面的微型镜头。
「效验成功，欢迎登录，夏添，祝您生活愉快！」
「10分钟后如无其他操作，卡片将自动锁定，倒计时开始」
「9：59，9：58，9：57……」
那些加密文字在效验成功后，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疯狂评估：绿黄橙√红濒临”
“医师评价：比较危险，建议观察，建议定期体检，定期基因检测。医师签字：安洛”
“边缘指数：绿黄橙 红√濒临”
“医师评价：大风险，建议开具精神镇定药物控制，建议定期进行精神理疗。医师签字：安洛”
“总评：建议三级管控，随机抽查。医师签字：安洛上级负责医生签字：黄庆俞”
“历史记录：2104.3.28，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4.2.26，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4.2.1，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4.1.15，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4.1.2，全面体检，无异常”
……
…………
………………
“历史记录：2103.10.31，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3.10.24，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3.10.21，全面体检，无异常，管控等级降低，『二级管控』”
“历史记录：2103.10.20，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3.10.19，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3.10.18，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3.10.17，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3.10.16，全面体检，无异常”
“历史记录：2103.10.15，管控等级提升，『一级管控』”
“历史记录：2103.10.9，强制监管”
……
…………
………………
夏添把卡片塞回衣柜里衣服堆的最深处，在关上衣柜门后，滑坐在了地板上。
刚想唤汤圆过来，就想起，汤圆今天晚上不在，去了周未他们寝室里过夜。
夏添躺倒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的把身体挪进床底。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消失了，只剩床底下平缓的黑暗。
“我好过分……”夏添仰望着积灰的床底，自言自语，“没有告诉他……”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夏添侧过身子，蜷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闭上湿濡的双眼。他颤抖得越发厉害，几乎像是某种疾病发作。直到他低吼一声，睁开充满兽性的竖瞳，才停止颤栗，两只瞳孔锋锐得如针一样。
他摸上自己的脖颈，那里已经有鳞片隐隐浮现出来了。
他从床底爬出，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那枚黯红色的鸡心形吊坠。
虔诚跪在地板上，用心祈求。
“我希望周未能永远平安。即使把我的命拿走也没有关系。”
“我希望周未能和他爱的人在一起。即使把我的命拿走也没有关系。”
夏添突然哭了起来。
捧着吊坠，弓下了腰。
“把我的命拿走吧……”
他的眼泪砸落在地板上。
“求你了……”
正在哭泣中的夏添，忽然听见自己的书桌上有什么响动。
他机警的在瞬间停止了哭泣，浑身上下只剩下戾气。
露出森寒的獠牙，如猎食者般缓慢的动作，开始寻找响动的源头。
目光逐步锁定向周未送给他的那口黑色宝箱。
夏添愣住了，尾巴尖在空中摆动一下，抹抹脸颊上没能滑落的眼泪，走过去把宝箱给打开。
里面都是些没有生命气息的物品。虽然都很漂亮，但也都不会动。
直觉使夏添把目光锁定在了那只最为华美的紫金海螺上，把鸡心吊坠在脖子上挂好，疑惑而又警惕的把海螺捧起来。先用鼻子嗅嗅，再凑到耳边上。
“你好。”
夏添差点没把海螺给丢出去。
慌张的在手里拿稳后，再次凑到耳边。
“你好。”
海螺中传来的是很优美悦耳的低哑男音，约莫二十七、八岁。隐隐带着些笑意。
“我在沉睡的时候，似乎听见了谁使人心碎的哭声，便醒转了过来。你能告诉我，是谁哭得这么伤心吗？我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一下。”
夏添红了脸。
“你听错了，你继续睡吧。”又忍不住好奇的问，“你是海螺先生吗？”
“嗯……”海螺中的声音沉吟了一会儿，“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夏添的双眼开始放光。
“海螺先生你是活的还是死的？我怎么感受不到海螺上有生命气息？”
“或许我是幽灵呢？”海螺先生的语气中含着笑。
“唔……”夏添开始认真思考，“幽灵需要喝水吗？我需要把你放进水族箱里养吗？”
海螺先生低哑的笑了两声。
“我还需要有谁能定期给我的海螺壳洗洗澡，再定期涂一个保养油，每个月出去晒几次太阳，沐浴几次月光。”
夏添用手机档案记录下来，“可是幽灵晒太阳会不会不太好？对了，你是海螺，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人类现在都居住在天幕里，是晒不到真实的太阳和月光的。只有模拟的太阳和月光。”
海螺先生越发愉快的作笑。
“嗯，模拟的日光与月光，可能也别有一番异域风味。我想我的水族箱里，或许还能养几尾小鱼，这样比较热闹。”
“要再加点水藻吗？唔……我还有一些漂亮的石头。”夏添满脸肉痛，“勉强送给你装饰你的新家吧。”
海螺先生掩住笑声，“感激不尽。”
夏添储存好记录档案，“今天已经太晚了，我只能明天再给你布置新家了。”
“没关系，遇见你的愉快，足以使我耐心等候多日。”
夏添不好意思的甩甩尾巴，“海螺先生你可真会拍马屁。”
海螺先生再次笑了起来。
“我可以得知你的名字吗？”
“当然，我叫夏添，夏天的夏，画蛇添足的添。”
“画蛇添足？你是一头龙吗？你似乎有可爱的犄角，与强健的尾巴。”
夏添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爷爷说我应该是一头小龙。”
“龙，那是一种强大、凶狠、而又自负的生物。”海螺先生意味深长，“但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
夏添越发不好意思，“已经很晚了，我得睡觉了。我明天还要上课。”
“上课？是人类进行知识与文化传承的方式吗？”
“唔，应该是。”
海螺先生感慨，“知识是十分宝贵的。每一次知识的获取，都要付出不菲的代价。”
夏添深表赞同，“每上一次课，我都要死不少脑细胞。”
“……人类的生存环境还真是安逸。”海螺先生微微叹息，“即使是这个时代……”
夏添一边前去关灯，一边拿着海螺打电话似的继续聊。
“海螺先生你生活在一个……很险恶的环境中吗？”
“大海总是凶险的。”
“但你现在居住到了人类的城市里。”
海螺先生轻笑两声。
“大海很凶险，但是大海上空的夜晚很美。海风吹皱倒映中的漫天星河，在月中歌唱，在月中起舞。直至黎明的太阳升起，漫天的彩色云霞飘入我的梦中。”
“我再次睁开眼时，夜晚的星幕，又再次连接上了海面。”
“我似乎能一直游往天上，做一尾夜空中的鱼。”
“真想把这样的画面分享给你，以祝你好眠。”
“但我现在只能分享给你海浪的声音，祈盼你在梦中，能梦见我的海面。”
“你会喜欢吗。”
躺在床上已经盖好被子的夏添，似乎看见了那片海面。
“你也许可以去当一个诗人。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诗的。”
海螺先生含笑，“但是有的诗，只念给一个人听就够了。”
“我想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渊，海渊的渊。”
“大海中的海渊总是很黑暗，那是天空中的光芒，永远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海渊里生活着许多对于人类来说，不可名状的可怖生物。它们很古老，老到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但你无需害怕它们，它们不会出现在你的梦中。我把海浪声送给你，祝你一夜安眠。”
海螺先生的声音消失了，耳旁只剩下阵阵宁静的海浪潮汐声。夏添小声的唤，“海螺先生？”
“渊先生？”
“嗯？”渊回应了他，“不管是人类的幼崽，还是龙的幼崽，现在都该睡觉长身体了。睡前故事或许可以留到明晚再听。”
“你会一直醒着吗，渊先生？”
“我可以一部分睡着，一部分醒着。你唤我的时候，我都会回应你。”
夏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是你要记住一点，不可以告诉别人我的存在，我是不可以被其他人得知到的幽灵。我只存在于你我的秘密中，如果别人得知到了，我就会消失不见了。”
“请守好我们的秘密。我是很喜欢与你说话的。”
夏添用力点头，“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又犹豫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汤圆吗，汤圆是我的宠物，一只小老鼠。它和我住在一起，虽然今天不在。如果我以后要和你说话，它一定知道。”
渊先生沉吟一会儿，“一只小老鼠吗……可以的。”
夏添欣喜的说，“谢谢渊先生！晚安，渊先生。”
“晚安，可爱的幼崽。愿你的梦乡比海渊宁静，比海渊黑甜。”
夏添把海螺轻放到枕头边，裹好被子开始睡觉。
玻璃窗外的霓虹灯碎片晃动在紫金海螺上，那紫金海螺好似氤氲着一层水雾似的微光。
等夏添彻底熟睡后，便于清洗的银灰色化纤窗帘被无形的力道缓缓合上，阻隔住那些扰人的光芒。
又赶在夏添醒来之前，恢复成原状。
7：20，闹钟准时响起。
夏添在赖床七分钟后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匆匆和渊先生道了声“早安”，就飞速奔向卧室门外。
六分钟后回到房间里的夏添已经洗漱完毕，打着哈欠站到衣柜前，抬手脱掉睡衣随便扔到地上，开始翻找自己的校服与内裤。
用力的按着自己的尾巴让它快点收回去，满脸不情愿的穿上内裤，再开始穿其他衣物。
囫囵穿戴完毕，再对着衣柜后的镜子扒扒头发。捂住自己额角处的两枚龙角，一会儿后再松开手时，两枚龙角都消失不见了。
夏添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他”有着野性的小麦色皮肤，与野兽的眼睛。
夏添伸手捂住双眼。
“……”
“………”
“以后。”
“都不要再主动靠近他了。”
“你自己是什么状况，你也清楚。”
“……”
“………”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只是回到和从前一样，真的没关系的……”
“……”
“不要难过……”
“都说了，不要难过……”
楼下传来夏老爷子的唤声。
“小龙啊，还没收拾好书包吗？早饭都已经做好咯——”
“我马上就下来！”
夏添松开捂在眼睛上的双手，露出人类的圆润黑色瞳孔。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他拎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停顿一会儿后，又拿走了床头边小桌上，那枚周未托付给他的黯红色吊坠。
“我不会再主动靠近你了。”
“绝对不会……”
房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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