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舒望就窝在家里看剧本，偶然跟时甯发微信探讨一下剧情。

他对这部戏还是很上心的，主要是他自己丢脸不要紧，但是要是因为他耽误了整个剧组的心血和努力，舒望觉得自己晚上都睡不安稳。

至于祁聿，可能是因为人在国外出差，倒也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语出惊人的话。

不过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束玫瑰和包装精美的外卖送来，舒望这才知道祁聿问自己喜欢什么花原来是这个目的。就连前一天聊天偶然提到什么零食点心，第二天就会有人送上门来。

他是个逆反心理比较强的人，追的越紧只会让他越反感，这点祁聿倒是把握的很好，只回归日常，除了叮嘱他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偶尔还会聊聊自己的事。

这种不松不紧的状态舒望觉得很舒服，祁聿有心，他也有意，于是就那么顺水推舟的保持了下来，对于祁聿的殷勤也全盘接受。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影视剧的拍摄，广告大片倒是拍了一大摞。要说再复杂一点他还给一个歌手拍过MV，但无论广告还是MV基本都很少会有台词，有也不过那么一两句，导演要求的也简单，只要形象和意境到位就万事大吉。

模特的存在主要就是为了衬托商品，只要表现力合格，或者你长了一张深得设计师喜爱的脸，那么夸张点说你会不会说话甚至都不重要。

但电影不同，不光容貌上的缺陷会实打实的被放大出来，连演技的细枝末节都会被观众注意，你入不入戏观众一目了然，包括你的台词 ，有没有功底更是一听便知。当然此处指的只是那些没有粉籍的普通观众，不包括那些带着层层滤镜的粉丝。

舒望是不服输且追求完美的性格，即使他无心向演员发展，但既然做了就要做好，不然他连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去。

把原著和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之后，舒望接到了导演刘寻的电话，约他在咖啡厅见面。

电影保留了原著的名字，依然叫做《肖像》。故事发生在浪漫之都巴黎，时甯饰演的青年画家夏禾爱上了给自己当人体模特的油画系学生苏里，两个|中国人在陌生的国度相遇，想要保持距离却又情不自禁的互相吸引，可因为同父异母的哥哥陆一的缘故夏禾迟迟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更不敢回应苏里的热情，最终夏禾通过艺术看清了自己的心，两个相爱的人终于毫无顾忌的走在一起。

饰演苏里的是最近刚拿下影后的新生代演员许婧安，拍那部让她捧下影后奖杯的电影时她还是个未成年。也因为那部戏破了时甯最年轻影后的记录。

算起来《肖像》这部戏开拍的时候她也不过才19岁，两个史上最年轻的影后搭戏，这部片子的期待度也大大的上升。

只是舒望要饰演的这个哥哥陆一确实是让导演和一众主创苦恼了很久，由于迟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刘寻甚至想过干脆删掉这个角色的戏份，可最后还是被其他人拦了下来，陆一这个角色太过出彩，对演员的形象要求也极高，如果有人能诠释好那必然是一个极大的加分项，所以角色虽然是保留下来了，可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这一部戏一再搁置。

时甯给他推荐舒望的时候，刘寻心里其实是没抱什么希望的，他见了太多人所谓的推荐和自荐，也试镜了许许多多争取角色的演员，看了之后也都是一个想法：不过如此。失望的太多了他也就习惯不抱太大希望了，不过他因为相信时甯所以听了她的话，不说试镜，甚至都没有亲眼见上一毛，在只见过照片的情况下就敲定了这个人。他也反复想过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了，可他在搜索过舒望之后心就往肚子里又放了放。

舒望无论是硬照还是动态都无可挑剔，光看形象没人说他不是陆一。至于演技，这个角色戏份不多，只要舒望肯下功夫，加上他的提点肯定没有问题。

今天见到舒望，刘寻简直都要怀疑原著里这个角色就是参考舒望来写的，舒望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在拍摄现场的错觉，只不过戏里的陆一要更瘦一些，气场也更温和。

绝了。舒望这张脸太有说服力，要不是他脸皮厚又自认是靠才华吃饭的，这会儿怕早自惭形秽的跑路了。

“你好，我是刘寻。”刘寻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舒望明显犹豫了一下才握了上去。

刘寻也没介意，问他要喝什么，舒望点了加冰的柠檬水。

舒望对刘寻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他也上网搜索过刘寻，也找了他执导的片子来看。时甯和刘寻是同一所高中的师兄妹，说是师兄妹，其实时甯入学的时候刘寻早就毕业了。

不过两人确实颇有渊源，时甯的出道作品同时也是刘寻的出道作，据时甯说刘寻这人虽然看起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但拍起戏来脾气可是不小，龟毛又事儿妈，一上戏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要是不查舒望还真不知道眼前的“中年人”只有三十几岁，刘寻典型的落魄艺术家打扮，带着黑边眼镜，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老十岁，走在街上论谁也想不到他其实还是个\"名人\"。跟他熟悉的人对他这幅打扮倒也习以为常，毕竟天才总有点自己的怪癖。

刘寻年纪不算大，但在电影上的造诣极高，风格独特，可以说是鬼才也不为过。年纪轻轻就拿过国际大奖，多少流量小花小生抢着想上他的戏他都看不上，唯独时甯跟他合作多次，两人可以说是互相成就。

两人打过招呼客套了两句之后刘寻就把自己的要求摆到了台面上，虽然这个要求可能听起来有些无礼。

“你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减掉十斤？\"

被赶出家门之后的陆一只有“凄惨\"二字能够形容，发现他尸体的时候更是瘦的让人不忍心看。比起舒望现在刚刚好的标准模特身材要瘦的多，看起来就像一个随时会被风折断的竹竿。

这样的要求对舒望来说并不是什么新奇事，就算模特做到他这个地步也并不是战无不胜人见人爱的。刚出道时大家都是任设计师挑选的衣架，即便你足够幸运成了设计师的缪斯，那也要扛得住设计师的调任和变动，而这些往往也由不得设计师本人做主。

“可以。\"他的体重一直保持在七十多公斤，对于一个身高有那么高的成年男人来说其实已经是偏瘦的了。

刘寻也没想到他能答那么痛快，他以为舒望这样的人总要有点架子的。这让他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开口了。

他把咖啡端起来又放下，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为了效果……有些挨打的戏份我希望能真打。\"

在原著里陆一这个角色是个金发碧眼的欧洲美少年，名叫路易斯，而为了本土化编剧索性就把名字取作陆一，然后把土生土长的外国人改成了混血，而陆一是苏里父亲和法国前妻生的，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陆一生在一个富裕家庭，但母亲早逝，好在继母对他很好，和妹妹苏里也关系融洽如同亲兄妹。苏里也是这个家里最早知道哥哥的性向的人，只是陆一一心想光明正大的活在世上，在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后不出三个月就觉得时机到了果断向父母出柜，只是他高估了父亲的开明程度，被一顿暴打之后赶出家门并且断了经济来源，也是因此患上抑郁症最后自杀身亡。

不过刘寻也不是想让舒望真的全程挨打，必要的镜头真打就可以了，他说的真打也不是真实状况下用尽全力的打，只要接触到皮肤就可以了，后期有办法看起来像真的。

没想到对方依然好脾气的点头答应，“没问题，都听你的。\"

这让刘寻有些意外，舒望的好脾气跟他的外表有些距离，殊不知舒望只是完美主义罢了。

说罢舒望端起了手边的柠檬水，杯子里的冰块相互碰撞，几乎感觉不出到底是他自己手太冷还是杯壁太凉。

刘寻事先组织的措辞都没用上，沉默半天终于找到了话题，\"时甯说你在国内没有经纪人？\"

\"对。\"

\"那我把合同先发给你看看。\"

\"好。\"

气氛又陷入沉默，这么几句话下来刘寻也看出舒望明显不像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又主动开口道：“剧组定了下个月中开机，到时候你可以先来看看她们怎么拍的。”

“然后等你瘦到那个体重之后我们就可以拍你的部分了，“刘寻看他是新手，不自觉也多说了几句，“这段时间要把台词记熟，对着镜子多练练，或者找人对对戏。\"

面对舒望刘寻简直是非一般的“慈爱”，毕竟要是吓跑了舒望他还上哪找那么合适的陆一去，“剧本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直接找我。”

“好，谢谢刘导。”舒望客气地冲刘寻道谢，搞的刘寻有点不好意思。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没必要那么客气，更何况这又不是在现场，叫我刘寻就行了。”刘寻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又问了一个与角色有关的问题。

“你觉得陆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像是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舒望意外的挑挑眉，换了个坐姿，低下头思考了片刻：“陆一......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幸运又不幸，勇敢又脆弱。”

“他在意识到自己喜欢同性之后立马就跟父母出柜，只因为他想坦坦荡荡的面对人生。”说着他骨节泛红的手指握住了冰凉的杯子，“导致他自杀的原因是抑郁症，可归根结底他的不幸是父母造成的，幸运的是他看清了自己，这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

舒望看着刘寻认真倾听的表情，突然有些情绪上涌：“只是他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生病了，不过即使他放弃抗争选择自杀，这也不代表别人就可以指责他。”

“他是最不该被谴责的人，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活着比死困难太多了，换我我也会这么选。”

我差点就这么选了。这句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生病了而已。”最后舒望慢悠悠地抬眼看向刘寻。

刘寻被这一眼看得起了鸡皮疙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一眼疲惫中透着一丝看透万物的怜悯，就像是那个被抑郁症折磨的精力殆尽已经难以保持清醒，却又无比通透的陆一。

他不会已经入戏了吧？刘寻后知后觉的想。

再看过去舒望已经恢复了刚见面时的眼神，虽然容貌不变，但与那个刚刚那个脆弱的陆一的判若两人。

刘寻觉得面前这人跟陆一有相似之处却又天差地别，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能暗叹时甯的朋友果然跟她一样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