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尔朱荣在龙床上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元子攸听到动静推门进屋,正看见他龇牙咧嘴地捂着肩从被子里翻出来。
“你可算醒啦!”
“我昨天在这过夜了?”
“可不是么,昨晚你喝醉了,闹了一宿。”
“闹?我闹什么?”尔朱荣莫名其妙道。
“还能闹什么?”元子攸走到床边紧贴着他坐下,“你昨晚特别热情,叫得这里里外外全都听见了,还把……”
“胡说八道什么!”尔朱荣怒喝着打断了他的话。
元子攸的话真真假假辨不清楚,但身上的酸痛又在告诉他昨夜的确折腾得不清,掂量一番之后他决定先装聋作哑,以不变应万变。
元子攸倒也没再纠缠,转而问他:“肚子饿么?我给你留了点心。”
“不必了,我要去趟城西军营。”尔朱荣忍着头痛穿戴整齐,末了又将长发拢到脑后随意扎成一束。
“这就要去?”
“昨晚就该去的。我一夜未归,也不知府里现在如何。”
元子攸见他拔腿要走,忙伸手阻拦。
尔朱荣被他揪住左手衣袖,踉跄一下转过身来:“怎么了?”
“哎,亲我一下再走吧!”
“你说什么?”
“亲我一下吧,昨晚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什么了?”
“我问你能不能亲我一下,你说你累了,明天再说。”元子攸笑嘻嘻地歪了歪脑袋,“怎么,睡了一觉就不愿意了?”
尔朱荣看着他那双微红中泛着湿气的桃花眼,心想:这人可真是无聊得很,无聊又无赖。
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若真说了,对方怕是又要记仇,三两个月后再翻出来闹上一闹。
尔朱荣暗自叹了口气,两步上前扳过元子攸的下巴往唇尖上碰了碰,这就算是亲了。
元子攸意识到他要抽身离去,地勾住他的脖子,抬头又追着将嘴送了上去。
尔朱荣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去,任那湿软的双唇在自己嘴间来回碾压。原本抓着下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轻轻环住元子攸的脖子搭在另一侧肩膀上。
待元子攸心满意足地低头松手,他也收回胳膊整理好衣襟,走到门边却又扭头:“皇上这回可满意了?”
元子攸立在原地不动,抬手摩挲了一下发麻的嘴唇。他原本是不指望对方能回应的,没想到意外占了一个大便宜,兴奋地有些魂游天外。
尔朱荣见他不说话,只道是又在动什么无聊的心思,无可奈何地一笑便推门出去了。
尔朱荣从寝宫出来先回了趟将军府,不想却在前厅碰见等了他整整一上午的尔朱兆。
“二弟?我正要去营里找你……”
“大哥昨晚留宿皇帝寝宫?”尔朱兆打断他的话。
“是。怎么了?”尔朱荣知道自己宿醉未归耽误了公事,但没想到尔朱兆会特意问及此事,闻言很有些心虚。
“恕臣弟多言,大哥这些日子和皇帝走得太近了。”
“你什么意思?”
“朝中上下均知皇帝与将军不和,近日更有传言皇上要对大哥不利……”
“这种传言也能信?你胆子未免也太小了吧。”尔朱荣面露不悦之色,“元子攸能把我怎么样?”
尔朱兆急道:“前阵子大哥命人浇筑铜像之事已经传进宫里了,元子攸到底是元勰的儿子,难保能沉得住气。这种时候留宿寝宫,身边也没个人照应,万一……”
“行了,此事不必再提,我自有分寸。”尔朱荣不耐烦了,“跟我去营里吧,有功夫去提防个傻子,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关心军中之事!”
尔朱兆还欲规劝两句,抬头对上男人不以为然的怒容,终还是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两日后秀荣军启程离京,洛阳照例只留了个元天穆打理军务,照看留在城里的兵马。
杨侃开始带人频繁出入宫内,与严朔等人商讨诱杀尔朱荣之事。
元徽毕竟是一介文人,大道理说得好听,事到临头却突然萎靡不振。
“在大殿上动手恐怕太过于冒险。”他试探着对元子攸道,“听闻陛下与大将军有些交情,不妨私下邀之,趁其不备……”
“什么交情?你想说什么?”元子攸斜眼看他。
“臣惶恐!臣的意思是……”
“人若死得不明不白,理不能服众,诸将必反。”严朔打断他的话,“尔朱荣必须死在这殿上。”
“严先生说的在理。人怎么死的,死于何罪,我们须得给外面一个交代。”杨侃点头称是。
“罪状皇上早已拟好。”严朔看了一眼元子攸,“人一死就发布诏书,广而告之。”
依照严朔的计划,刺杀当日人手分成两队。奚禾带领部分侍卫队守在东门外,一来防止途中突生变故,二来奚禾与尔朱荣等人熟识,由他守门可令其放松警惕。而杨侃则带领心腹十余人藏身于明光殿两侧阴影处,暗号一到立即动手。
“这么点人能对付得了尔朱荣吗?要不要让奚护卫进来?”元徽忍不住插话。
元子攸摇头:“奚禾是尔朱荣的部下,弑主为大逆不道,朕不想为难他。”
“可皇上身边总得有人护着。”
“皇上不在殿上。”
众人闻言齐齐侧头望向严朔。
“不能让皇上犯险。到时候皇上在安全处静候便可。”
“这……可尔朱荣进得殿来发现椅上无人,定会立起疑心……”
“椅上有人。我坐。”
左右又是一惊。
严朔正色道:“如果你是尔朱荣,入殿之后发现中了埋伏,敌在暗你在明,尚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你会怎么做?”
元徽不解地望着严朔,又扭头瞥了一眼元子攸,见他无甚反应。
一旁的杨侃点头:“比起被动地与来人交锋,不如一招制胜先拿住皇帝来得方便。”
“有理,擒贼先擒王!”元徽恍然大悟。
元子攸皱眉:“你说谁是贼?”
元徽大惊失色地想要赔罪,严朔再次打断了他:“所以这殿上最为凶险的地方应该就是这皇座。这个位置,只有我来坐。”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大逆不道,但毕竟说得在理。皇帝本人既已默许,旁人自无异议。
眼下只剩如何将尔朱荣召至明光殿一事尚未议定。大将军除了早朝和上报战况很少入宫,即便入宫也不来明光殿。元子攸有事找他向来是直接传入寝宫,突然约在明光殿接见怕会引起怀疑。
众人思量半天想不出个妥善的法子,倒是元子攸发话了:“这事好办。到时候就说皇后有喜,他会来见朕的。”
一个月后秀荣军回到洛阳。尔朱荣在朝上见了元子攸一面,草草汇报了战况,刚回到营里就接到宫内传来的喜报。
“英娥有喜了!我这就进宫一趟。”
“等等!哪里来的消息?”尔朱兆惊道。
“自然是宫里来的,还能有假?”尔朱荣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拔腿就要出营。
尔朱兆一把拉住他:“大哥,此事怕有蹊跷。”
“怎么了?”
“皇上对皇后没什么感情你是知道的,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你皇后有喜,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尔朱荣莫名其妙地回望了尔朱兆,“你到底想说什么?”
“依臣弟看皇后根本没有身孕,元子攸只不过在拿这当借口急着召你入宫!”
尔朱荣皱着眉头抽回袖子:“二弟!我知道你一直对英娥入宫之事耿耿于怀,可事已至此,我们也该期盼着她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大哥你!”尔朱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我们的人刚回洛阳不到半天,宫里的情况谁都不清楚,你如何知道元子攸是不是……”
“你发什么疯!”尔朱荣痛的低呼一声,“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元子攸还能害我不成?”
眼见对方没有放手的意思,尔朱荣一个使劲硬生生将肩膀从他掌中抽出,两步闪至一边:“我先去了,有事回来再说!”
尔朱兆紧跟上去还欲说些什么,男人却已经走远了。
停下步子,他怒吼一声举掌击在身侧的木台上,木板应声断裂,兵器散落一地。闻声赶来的小兵第一次见到尔朱兆如此狰狞阴郁的面容,一时间吓得不敢吱声。
“传令下去,召高欢进京。”沉默良久,他开口道,“就说是大将军召见,别惊动他。”
“洛阳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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