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物归原主（三）

看着明和冥府行者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阴主皱皱眉头说道：“你们现在需要尽快疗伤，不然的话即使死不了也会影响到身体本源了。”

“没有办法，这次身体受创太重了，”明淡淡地说道，“行者大人还好说，有冥府气运加身，只要醒过来实力就能很快恢复，可是我今后估计不能再有寸进了。”

阴主看着它头顶上两个血肉模糊的坑洞，轻声道：“应该还有什么办法的吧？”

明摇摇头：“没有办法，除非我能像你一样参破生死。”

“你说说进往生之地？”阴主问道。

明点点头：“没错，只有在那里我才能重新将自己的身体和魂魄重新还原到最原始的状态，让一切重新开始。”

“那就去啊。”阴主皱着眉头，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苦笑了一声，明说道：“不是我不想，只是我现在的情况如果进去必死无疑。”

它修长的脖颈轻轻晃了晃，好像说了这些话就已经有些疲惫了：“我屠戮了这么多恶鬼，身上沾染了太多的业债和杀戮之气，如果进到往生之地，身体和魂魄都会在一瞬间被净化的。”

闻言阴主点点头：“也就是说你现在身体中的气息太暴躁，而且命数也受到了影响？”

无奈地点了点头，明看上去好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稍稍迟疑了一下，阴主拍了拍它伤痕累累的利爪，轻声道：“等行者大人醒过来你就去吧，没什么，你会安全出来的。”

明愣住了，呆在那里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阴主站起身来慢慢走远。

它感觉到了一股精纯的力量进入了它体内，不仅让它身体里原本暴躁的杀戮之气变得温顺下来，而且更是融化进了它的魂魄中，让它原本躁动不已的魂魄渐渐平静下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它才反应过来，急忙喊他道：“阴主！”

此时阴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了，只有他的声音随着微风传到了明的耳中：“不用着急感谢我，这本来就是你们冥府的东西。”

明怔了一怔，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四肢却在微微颤抖着。它看了一眼依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义父，缓缓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眸中的闪光。

将自己身体中绝大部分的生命之气抽离后，阴主现在觉得非常冷，原本在冥府中只能感受了一丝清凉，而此时他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走在无垠的旷野中，阴主的背影看起来略显单薄，原本笔挺的身子也微微佝偻了起来，某个瞬间甚至给人一种油尽灯枯的感觉。

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是无尽的黑暗，天上没有星月高悬，只有天边渐渐亮起的红芒预示着光明即将到来。他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抱起了臂膀，分辨了一下方向后，开始朝着冥府的最西边走去。

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周围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经历了漫漫长夜后，冥府终于迎来了破晓时刻，虽不耀眼但温暖的光重新回到了这片大地。

感受着照在身上温暖的光，阴主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点气力，整个人看起来也精神了一些。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向自己的目的地赶去。

等到了晌午时分，他终于在漫漫风沙中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地面上是一些碎裂的石块，看起来年代久远，但是断裂的截面却还显得还很新。天地家风沙肆虐，无尽的沙尘好像是要吞没整个世界，但却唯独绕过了这一处所在。阴主向前跨了一步，耳边的风声顿时停歇。

这里是之前三尺皇陵的位置，也就是慧慧离开冥府时的墓葬。虽然已经因为慧慧恢复了记忆而崩塌，但万年来积攒的威势却依旧左右着这方空间，无论是孤魂野鬼还是漫漫风沙，都不能靠近半步。

不过这些对于阴主来说并没有什么阻碍，他轻松跨进了这处领域，看起来没受一点影响。默念了几句咒语，他消失在了原地。

三尺皇陵的确是没有了，无常墓葬也就不复存在了，可是建造皇陵时开辟出来的那一方空间却还保留着，存在于位面的夹缝中，是一处神奇的所在。此时阴主就进入了这里，他要来取一件东西。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他一进到这里，耳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他没有回答，只是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走了过去。

周围都是灰蒙蒙的光影，脚下也是一样，这里就像是之前火沧澜建造的镜国一样，是一处奇异的空间。不过这里比起镜国就要小太多了，没有了无常墓葬中的环境，这里显露出来的真实空间不过十余米方圆。

在这个小小世界的正中心，有一株青葱翠绿的植株正静静地待在那里。这里没有能让它扎根的地方，陪伴它的只有些许已经干燥的泥土，但即使是这样，它的枝叶依旧绿得如同要滴水一般。

这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现在生死阴阳界的动乱还没有平息，你来找我恐怕不是为了你自己吧？”

阴主点点头：“你什么时候能开花？我需要你的帮助。”

植株，也就是变回了原型的冥叹轻哼一声道：“我答应的是帮助你，而不是让你拿着我的生命去给别人送人情。”

“只要这次你帮我这个忙，我一样欠你一个人情，”阴主的声音很轻淡，“而且，这件事不光是我去送人情，也是为了给你赎罪。”

冥叹花又是冷哼一声：“给我赎罪？我存活了这么长久的岁月，因我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我所造成的破坏累积起来已经足以毁灭半个世界，你说要给我赎罪？太可笑了吧？”

阴主摇了摇头，叹息道：“相信我，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至少可以保证你能够进入轮回。”

轮回，对于冥叹花这种不容于世的存在实在是具有莫大的吸引力，阴主实在是想不到它有什么理由能够拒绝。可事实上，它还是拒绝了。

“对于我来说，轮回不过是一种新的痛苦，我已经活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已经不再眷恋这个世界了。”冥叹花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让阴主的心中一片黯然。

不过随即它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有一个条件，如果你答应我的话，我可以提前将我的花给你。”

“说说看。”阴主不动声色地说道。

冥叹花怪笑了一声，说道“实话告诉你，当你身上的家族诅咒解除的时候，我和寻炎就已经算出了你的命数。不得不说你真的是一个奇人，即使我们两个用尽了虽有办法和力量也不能算出你的准确命数，但是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怎么样，在火沧澜的事情结束后的一个月之内，你是绝对会死的。”

突然听到了这么惊人的消息，阴主看起来却并不觉得惊讶，而是淡淡地说道：“所以你才要我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之后来到你这里，采摘你的花瓣，用冥叹花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让我度过一劫？”

“不错，”冥叹花的语气中带着诧异，“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反而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一样，这是为什么？”

阴主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在我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我杀了很多人，也屠戮了不少其余的生命，虽然我始终认定我做的事情一定是正义的，但是天道不会和我一样这么想，我杀了和自己宿命中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必然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这个世界好像对你也不太公平。”罕见的，冥叹花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起来，似乎是因为阴主的话语让它的心里有了共鸣。

洒然一笑，阴主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还是说说到底有什么条件吧，我的时间不多，需要抓紧。”

沉默了一会儿，冥叹花说道：“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你求我。”

“好，我求你，把你的花瓣给我。”阴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说出了这句话，却让冥叹花愣住了。

又是沉默了一下，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要去救火琉璃？”

阴主摇摇头：“不是。”

“那是救你父亲阴霄？”

“也不是。”阴主还是摇摇头。

这下冥叹花的不解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服软来求我呢？”

阴主笑了笑：“只是一个熟人，算得上是朋友。”

虽然冥叹花现在是一株植物，但是阴主知道它意识中已经皱起了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原因。”

“我和他做了交易，我让他重获新生，他帮我处理身后事。”

冥叹花又沉默了许久，苦笑了一声，说道：“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我还是想要问你一句，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下辈子吧。”阴主淡笑着，笑容里面是淡淡的洒然。

冥叹没有说话，枝叶一阵颤动，随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原本空荡荡的茎叶上就绽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随着诱人的花香充斥了这个空间，冥叹幽幽的声音响起：“你们阴家的密室是我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如今到了最后时刻了结我的已经是你们阴家人，我竟然有一点高兴。”

默默地走到它跟前，阴主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伸出了手，捏住花托位置，轻声道：“再见。”

“再见。”

深呼吸了一口气，阴主没有再迟疑，一下子将花朵摘下。

黑色的花朵妖冶而方向，花瓣如珍贵的黑宝石一样闪烁着微光，醉人的香气层层叠叠地释放出来，在这方狭小的空间氤氲着，让阴主的心中一片恍惚。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根茎，只有一截枯枝斜斜地插在干涸的土壤里，似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和精气。

就此，让整个生死阴阳界闻风丧胆的冥叹花就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落下了最后的缤纷，错误却精彩的漫长生命就此完美谢幕。

凝视着手中宛如艺术品的冥叹花，阴主心中有些怅然。天道轮回，万事无常，谁能想到从来视生命如草芥的冥叹花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竟然会去救人。不知道为什么，阴主忽然觉得很嘲讽，但是又不知道该去嘲笑谁。

携带着冥叹花，他回到了人间界。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又两手空空地带着满身疲惫离开了。

脚下的法阵幽光散尽，阴主站在平静的冥海上，望着眼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冥城，久久无言。

一直等到明月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他才迈出了脚步，缓缓朝着冥城走去。

依旧还是那道城门，依旧还是那条街道，阴主没有理会身边的万家灯火，他的眼里只有这条路尽头的通天阁楼。

“你来早了。”寒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

阴主没有出声，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站在了通天阁楼跟前。

“你来早了。”寒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却依然没有理会，而是直接踏上了楼梯。

仿佛整个冥城中的烛火都猛然摇曳了一下，城中的光影发生了剧烈的动荡，却随即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只是眼睛的错觉。对此阴主一无所知，他像以前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踩过每一个台阶，向着通天阁楼的最高层进发。

当月亮消失在天空中，夜色如墨般浓重的时候，阴主终于跨过了最后一道台阶，来到了通天阁楼的最上方。

寒烟依旧凭栏而立，绝美的身姿艳煞了整个冥海，连不羁的风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她没有回头，只是又轻声说了一句：“你来早了。”

“我有事找你。”阴主的脸色苍白异常，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

寒烟的眸子里升腾起了水雾，但声音却没有什么感情：“什么事。”

“你的东西，还给你。”阴主颤抖着伸出了左手，干净白皙的手掌中，一枚正在跳动的，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心脏正躺在那里，于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