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者天也。
道德经有云: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贞。
故而帝王寝宫命名曰乾清宫。
此地亦是天子日常处理事务之所。
时间倒退到两个时辰之前。
与南燕王庭的互市和议已经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天子与五名内阁大学士于乾清宫议事,他们的谈话将会影响最终的决定。
深得天子信任的首辅何万年及其拥趸高行,资历深厚、古板保守的阁老张澎与同党的王载,革新与守旧两派的四位阁老都已经先后发言,互市和谈的大方向一致,不过在具体执行的细则上彼此却有出入。
几人踊跃发言,积极发表意见。
“几位阁老的意思朕明白了。”全程听完的天子微微点头,“可还有什么补充?”
“陛下,臣有话说。”
突然出现的声音令几人惊讶不已。说话的竟然是向来不轻易发表主张的次辅李岱。
他神色郑重,与平时判若两人。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要讲的话竟然经过深思熟虑,很有可能会出乎大家的意料。
果不其然,李岱开口就扔下了两枚惊雷,砸得众人七荤八素,纷纷陷入了沉思。
——开马市不若开羊市?
——与南燕王庭不如与草原诸部互部?
后者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如此草原上的牲畜进口不必只依赖于南燕王庭,还能借此机会在草原诸部之间行纵横家之事,天子与四位阁老都忍不住点头;前者却令人不解,羊与马孰贱孰贵,莫非李岱不知?
见状,李岱仔仔细细解释起来。
羊市的诸多好处谢拾曾一一列举,如今又经过李岱一番加工润色,听来更是完美。
其中,羊毛纺织技术为重中之重。对这一领域一无所知的李岱甚至向工匠不耻下问,这几日很是认真钻研了一番,至少如今在天子和同僚面前讲解已是不成问题。
他依旧不懂原理,但整套处理流程已是烂熟于心,从头到尾说下来不带半句磕绊。
天子与四位阁老听得渐渐呆了。
“果真如此?李卿此言不虚?”
天子双目微眯,看向李岱的眼神中带上了审视。又是羊毛脱脂,又是炼制琉璃,有着神神叨叨迷信方士追求长生的永昌皇帝在前,天子对这类“神奇”的技法颇为敏感,唯恐又是“点石成金”一类的幌子。
本以为李岱是个安分守己的,放在次辅之位上守着挺好的,如今看来却不尽然。难道沉寂多年后终于忍不住想求上进了吗?
他却不是永昌皇帝,不吃这一套!
天子声音沉下,颇有不怒自威之意。
其他人看李岱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尤其是首辅何万年,惊觉人畜无害的次辅似乎有更进一步的野心,令他心中大为警惕。
“臣拿顶上
乌纱担保,绝无半句虚言。()”李岱起身正色道,“从工部借调的匠工、近日处理的羊毛原料及成品皆已备好,陛下若有意,当可召入宫来亲自一览。?()『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他言语中明显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天子将信将疑地点头:“既如此,且让朕看看李卿苦心钻研的成果。”
一声令下,人员工具皆已齐全。
亲眼见证过刚刚剪下来、缠成一团的羊毛,与一旁经过脱脂后揉是异常的羊毛,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都不禁愕然。
愕然过后,他笑了起来。
天子龙颜大悦,欣然道:“李卿尽心为国,朕甚是欣慰,有功当赏——”
几名阁老看向李岱的眼神亦是颇为复杂。艳羡中夹杂钦佩、钦佩中透出浓浓的警惕。
一则艳羡他的好运,居然能发现这样的秘方,二则钦佩他的取舍,为了仕途,居然将秘方献给天子,无异于送走一只下金蛋的鸡……而他如此作为已是变相向陛下表忠心,从前他是先帝的人,此时已不重要,得了天子赏识,将来其仕途必然不止于此。
这又岂能不引起他们的警惕?
尤其是首府何万年。
此时他脑海中已经亮起了红灯,三个红色大字闪烁不定:危!危!危!
李岱向来心细如发,岂能看不出同僚们微妙的情绪变化?心知他们是误会了,李岱哭笑不得,并未将这份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反而在天子出言嘉奖前第一时间解释道:
“陛下有所不知,此策并非臣所献。”
“……秘方与对虏之计策皆出于翰林院修撰谢拾之手,臣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他此前不说,无非是担心天子万一不采纳谢拾提出的建议,甚至于献上的秘方也未必就能得到天子嘉奖,万一被视为奇淫技巧之术呢?概率虽然极低,却不可不防。
——本就是他主动找谢拾问策才将人牵扯进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谢拾受牵连。
经历过永昌、天佑、太安三任天子,李岱深知皇帝这种生物具备潜在多样性,谁也不知其何时犯傻,实在不能以常理揣测。
当今天子看着英明神武,却不能保证一直英明神武,为防万一还是他先挡在前面。
好在天子并没有犯糊涂。
既如此,李岱也就实话实说。
“……”
言罢,乾清宫内一时鸦雀无声。
天子与几位阁老尤其回不过神,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重复:“翰林院修撰谢拾?”
李岱肯定道:“正是谢拾。”
他又将自己与谢拾的对话笼统说了说,当下对谢拾为国不计私利的举动赞了又赞。
四位阁老听着皆是点头。
此前他们以为这是李岱的手笔,固然震惊于对方连下金蛋的鸡都说送就送的气魄,却只以为他是为了取悦天子而更进一步。换而言之,不过是牺牲财富换取权力的野心家所为。大权在手还担心没有财富吗?
换作
()是谢拾,又不一般了。
其人乃是出身贫寒的农家子,不知从哪里得来这等足以延续家族数代富贵的方子,却能毫不心动地献出,真真不一般!易地而处,几人自问自己只怕压根办不到。
自己做不到的事,别人却做到了,还是一个区区舞象之年的年轻人,此时此刻,几人心底对着年轻人由衷生出几分欣赏。
再想想自家与之同龄的子弟,与谢拾稍稍一比,几乎立刻就被比到了泥地里。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昔年谢玄之言,顿时化作几人心中之叹。
再看李岱时,不免又多了几分艳羡嫉妒。怎么就偏偏教他走运收了这么一位门生?
虽然误会已经解除,对李岱的“野心家”滤镜碎掉,大家看他的眼神依旧不爽。
而天子又是另一种心情。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他发出畅快的笑声,“吾今日始知唐太宗之乐!”
亲手挖掘的玉石大放其光,他焉能不喜?谢拾越是出众,越是为天子的政绩添彩。
相较于李岱这位身上有着天佑皇帝印记的先帝旧臣,当然是谢拾这个由天子亲自点中的状元更加合他心意。
而状元郎甫一入仕就接连立功,身为伯乐的天子心中之感受,三个字足以形容。
——赢麻了!
“好,好,好!”大笑数声,天子将手一挥,“宣翰林院修撰谢拾入宫觐见。”
不多时,谢拾在内侍的引领之下入宫。踏入乾清宫的下一刻,他便成了众人焦点。
“???”
天子以及五位阁老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令匆匆而来的年轻人手足无措。
他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
下一刻,气质宛若清风的年轻人一振衣袖,俯身下拜:“臣谢拾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