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没有她

被黎危触碰,听着黎危的声音，蒙妮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慰藉，与男女情爱无关,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独自行走多年的人突然见到了一缕光晕、像在极寒之地徒步多年的旅人浸入了温泉，霎时间,整个世界都被温暖祥和笼罩。

无需恐惧、无需思考,相信面前的这个人，跟随他的脚步就好。

就像梦一样，蒙妮不可避免地问：“您真实存在吗？”

黎危此刻的装扮和往日不太一样,下身倒是得体,但上身只有一件布料细腻的衬衣，还被撕了一截衣角做火把，领口也没有系到最上方，露出了一小片胸膛,全然不复过去那种肃穆冷清的感觉。

黎危：“当然。”

信任的表象下,蒙妮仍感到了一丝丝不安。可耳际的宁静太难得，她很快恢复理智,将顾虑抛下,调整呼吸,说出了事情经过。

“我们一共出来了六个人，但除了梅纳都走散了……”蒙妮轻轻吸了口气,“梅纳可能也……”

蒙妮仍有些恍惚,竟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安宁感到无从适应。过去的无数年里，哪怕睡着了，梦里都有很多东西在说话，未必是人，有时是藏在污染之中的未知低语,有时是其它生物的痛苦哀嚎。

蒙妮不知道黎危是怎么做到让她真的不再听到那些声音，但没打断追问。

如果这样的状态能够永恒……她明白不可能，但仍如此奢望。

“……这些研究员说死了一个名叫明娜的同伴，要去给她报仇，留下了一个小齐就走了，梅纳休息的时候，我被人打晕，醒来后就发现在这些管道里……”

说着，蒙妮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我看到了好多好多尸体，好多……他们死得很惨，叫声很痛苦，很绝望……还说想去深渊。”

“不要回想。”

黎危利索地挥了两刀，割断了蒙妮手腕上的绳子，而后站到一边：“你认为那些研究员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我不知道。”手腕获得自由，蒙妮抽出腰间的小刀割弄脚踝上的粗绳，“我只能确定他们真的存在过。”

她注意到，黎危的手指一直在转弄他的百面骰，却迟迟没有抛起，似乎有所顾虑。她以为黎危是想检定她的理智，但又怕落她的面子，便主动道：“《灯塔生存守则》第十八条，在黑天或高污染区域相遇，秩序者需第一时间检定对方的受污染指数——”

黎危看了她一眼，收起骰子：“带我去你看到尸体的地方。”

蒙妮：“……是。”

通常情况下，黎危并不太靠百面骰检定一个人有没有精神失常，他能直接感觉到周围或某个人身上混乱气息的浓郁程度。

如果将这股气息数值化，先前蒙妮的被污染指数已经达到了六七十区间，属于一个比较危险的状况，此刻应该降到了四十前后。

这依然是一个很高的数值，哪怕蒙妮看起来很正常。

蒙妮在前面带路，之前精神状态不稳定，也没有光

亮，对路线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只能凭着感觉往回走。

黎危跟着她的步伐，突然说：“我记得你的能力，可以听到旧日的一些声音。”

“是的……”

“你在这里听到过我的声音吗？”

蒙妮一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来是听到了。”黎危了然，淡问，“都听到了些什么？”

蒙妮立刻表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您放心……目前只有梅纳知道。”

黎危看着她的背影：“知道什么？”

蒙妮吞吞吐吐的，实在难以启齿：“知道您的一些私事……”

黎危眸色微动：“说来听听。”

蒙妮只能硬着头皮转身，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大概复述了一遍：“就是这样，大家的印象里，您一直没有伴侣，所以听到这些让我有些震惊，便和梅纳聊了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看到黎危拧了下眉头，更是说不下去了。

黎危冷不丁地要求：“把我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

蒙妮呆了下，见黎危好像是认真的，并不是在阴阳怪气责问她，也不是开玩笑，脸上的温度顿时逐渐升高。

灯塔大多数人的私生活都很混乱，毕竟朝不保夕，谁也不知道明天会迎来怎样的命运，及时行乐最重要。

可身体上的交流经验虽多，却少有面对真挚情感的经历。

“先是在逃生通道那边，您对那条龙说‘这么、这么黏人……二十分钟’，然后它叫了声，您说还有工作，不能和它回山谷……”

“……最后，您说‘回去吧，我看着你走’。”

“然后就是在研究所内部了，大概是中厅区域，您问对方‘闻出什么来了’，他说别人的气息，并质问您那个人是谁——”

黎危面色如常：“只用复述我的话。”

“哦……好。”后面黎危说的话就不多了，只有两句‘你属狗吗’，以及‘去吧’。

蒙妮听到的和黎危在“回忆”里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理论上，蒙妮的能力是听到过去的声音，但黎危进入的“回忆世界”只是虚构出来的假象。就算他沉浸回忆在研究所游荡的时候也对着空气说出了这些话，才让蒙妮听到，那么蒙妮又怎么会听到黑龙和他对话时的鸣叫？

毕竟黑龙是真的不存在。

要说一百多年前，黎危和黑龙和游厄也发生过这些对话，未免太扯淡了。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前因后果，一段对话可能会出现千百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一个字都不差？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他进去的并不是什么虚假回忆，而是真实的过去，所以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对未来造成影响……要么，蒙妮的能力不止她理解的这样，还能听到污染创造出来的虚假声音甚至能窥见他人的思想。

“你存在多少年了？”

蒙妮一愣，很少遇见别人这么问年龄

，反应了会儿才回答：“五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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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妮有些莫名，还以为黎危在通过这些细节问题测试自己的理智，很快回答道：“十九岁的时候。”

黎危若有所思：“继续走。”

五百年。

蒙妮忍受了五百多年的喧嚣与污染的侵扰，竟然还能保持理智，这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这项能力对精神的污染是致命的，可她从未迷失过。

不过这件事暂时可以放一放，得先找到梅纳几人：“你们凭什么觉得一群研究员能在离深渊这么近的地下活这么多年，就凭这些有磁场效应的灯？”

黎危目光扫过前方的管道地面，隐约能听见脚下灯泡不断迸发出的电火花声，滋啦啦的。

他对上个世纪的人类科技水平还真没什么印象，毕竟大家抵抗污染靠的都是觉醒能力。但X13这样离谱的实验都能成功，说明科技水平并不算低。

蒙妮陷入了困惑中，在遇见黎危之前，虽然她心里也有疑虑和不安，但基本是信了喻领知一行人真的是人。

此刻，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许动摇。

“可是……”

对于蒙妮没有直接颠倒立场的状态，黎危并未不满。绯红黏液，准确来说是游厄变出来的绯红章鱼分泌出来的黏液，效果确实不错。

也就是刚刚和蒙妮接触太多，换做梅纳在这，恐怕会和之前质疑他是否失序一样反驳他的提问。

那次质疑百分百也是游厄的杰作。

黎危说：“说说你的判断。”

“我……听过很多声音，所以大概能分辨出每个人说话语气中的恶意或善意……他们聊起地下城，聊起过去的语气不像是伪装。”

“您明白的吧……污染创造出的伪人永远无法和真的人类一样拥有那么浓烈的情感。”

黎危示意：“继续。”

蒙妮很少说这么多话，特别是对方还走在自己身后，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有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

“嗯。”

蒙妮拧起眉头：“不论是在研究所的哪一片区域，走廊、办公区或者他们的躲藏点，我都没有听到过战争结束到当下之间、属于他们的交流。”

这个很好分辨，因为只有战争还没爆发的时候，这些研究员才能愉悦、镇定地讨论实验研究相关、家人朋友甚至是今天吃什么的话题。

但除此之外，蒙妮再没听到过他们其它时间段的交流，比如研究所里的怪物，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地下蘑菇，这些年都失去过哪些同伴……

关于这些的讨论通通不存在。

就好像自战争结束到当下的九十多年里，他们没有过任何交流。

黎危没有吝啬赞扬：“不错，至少还会自己思考。”

蒙妮：“……”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奖。

黎危还真没有阴阳怪气，从前他更喜欢情

()绪、反应迟钝的队友，因为他们的敏感度低，大脑不活跃，不会轻易共灵或被莫名其妙的声音污染。

但如今看来，没有谁能成为永远的依靠。

他也一样。

黎危碰了下胸口，因为领口敞着，他直接摸到了闭合的伴生物标志。

说起来，他还从未见过别人的伴生物标志，毕竟这对于一个秩序者而言是极为隐秘的事情。所以过去的他总是不遗余力地系好每一粒扣子，从不让外人看到胸口那条细线。

“到了。”蒙妮远远地站住，声音微颤，“就是这一片，全是尸骨。”

蒙妮侧身让开，好让黎危看得清。

前方有一大片宽阔的空间，但地上遍布尸骸，细数之下至少上百具，大部分都已经化为白骨。

黎危上前，将叠在一起的几具尸骨拨开，一具没了腿骨，一具下半身失踪，还有一具没了脑袋。从连接处骨头上的啮齿痕迹来看，竟然像是被一口咬掉的。

看来这研究所真的有怪物。

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就好像还有正在腐烂的尸骸。

“跟上。”

“是……”

黎危倒不是为难蒙妮——他们只有一个火把。

他走进尸堆里，逐步搜寻，最终在右前方的角落看到了几具还未完全白骨化的尸体，腐臭味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蒙妮刚醒的时候因为身处黑暗看不见，往后一摸是尸体，往前一蹬是颗头颅，滚到一边又撞进了某具骸骨的怀抱……旁人或许无法在黑暗里这么快判断出周围都是尸骸，可她不一样。

她能听到这些人死前凄厉绝望的喊叫。

好像又能听到那些声音了……蒙妮一颤，几乎想要立刻逃跑。

黎危后面仿佛也长了眼睛，不用回头就知道她的状态：“深呼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驱逐出去，不要去想。”

蒙妮努力去做。

黎危把火把递给蒙妮，转而半跪在尸堆中，检查起那几具还算“新鲜”的尸体。

它们并不完整，有几位的肉|体缺失了大半，明显不是腐烂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它们脸上的肉与筋膜虽然没有完全腐烂蒸发，但整体已经骷髅化了，一些圆滚滚的蛆虫钻进钻出，看不出原来的相貌。

黎危抖掉爬在手套上的一颗，面不改色站起身：“是从灯塔出去的人。”

蒙妮有些惊讶：“灯塔有发布过这么远的任务吗……除了这一次。”

黎危已然确定：“大半年前有一次，以姬穆为首的那支小队。”

蒙妮知道姬穆，也算是灯塔的红人，自从大半年前出任务再没回来，已经被灯塔打上了死亡的标签。

这些尸骨竟然属于她和她的队友们吗？

“只有她的队友。”黎危扫视一圈，“没有她。”

尽管姬穆的那次任务距离这里也还有一千公里，但如果他们因那个回响之地迷失、浑浑噩噩地走向深渊的方向，也并非没可能进入这个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