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像是想到了什么，清见忽然问：“上学需要带什么东西？”

【……】系统。

看他之前那幅游刃有余的模样，它差点忘了对方根本就没上过学。

从它和对方绑定前观察得知的情况，是对方很小的时候就患上了疾病，从此以后只在医院待过，对外界的知识仅仅来源于书籍、电影和其他人的主观叙述。

难怪会觉得活着很无聊。

恐怕连培养自己个性的契机，都没有吧。

系统忽然有些怜惜。

【那边应该有日用品卖，你不需要带上太多东西。】

也就是说除了衣服，没有什么必须要买的了？

清见“哦”了一声，脱掉了病号服，拿起了他进医院前穿的那身常服，上面还有未干涸的血迹，主要晕染在领口到腰腹的位置，完全可以想象血从身前飞溅出来的模样。

有点骇人。

出门应该会引人瞩目的吧。

他犹豫了一下，又抓起了放在一旁的病号服外套穿在外面。

这本该是很突兀的装束，但由于他的那张脸，却会让人误以为这是时尚。

……也算是脸的好处吧。

清见顺利避开护士来到走廊，随后离开了医院。

他没办出院手续，但既然夜蛾正道说了会有人来接他，那么他们应该会帮他做这种事。

钱……

至于钱，系统会给他的。

他现在毕竟是个家庭优渥的、想花多少就花多少钱的孤儿。

清见从来没有自己出门采购过东西，但好在有系统在旁边指导，他也得以像正常人那样买完换洗的衣服，然后剪掉标签，把它们统统塞进了新买的行李箱里。

【你没读过书，为什么会选择……成绩优异这个设定？】

“我不是文盲。”

【……】系统。

它的本意不是想说这个。

只是有点好奇，那么完美的马甲设定，为什么多一个算是漏洞的设定。

既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如果天野光枝接受的是完全的家庭教育，应该也不违和吧……？

“因为有人说过，如果我能正常生活，一定会是全校最优秀的学生。”

再者，在谎言中融入真实，才是最佳的欺骗手段。

而他现在塑造出来的天野光枝的性格，其实也和他本人很像，所以作为第一个马甲很合适。

【有人？是谁？】系统追问。

“一个戴眼镜的公务员。”

那个人总是说他很聪明，把他当做正常的孩子，告诉他“坚持活着是有价值的”，哪怕去别的地方做了卧底任务，也不会忘记在他每年生日的时候送来礼物。

【戴眼镜？】

然而，说完这几句话后，横崎清见却没有再给出更多解释，只是伸出手将眼前的行李箱重重扣上，截断了系统可能问出的、更多涉及

私人的问题。

从皮箱最后的缝隙里，只能窥探到那双冷漠、平静的紫色眼眸。

……

第二天下午。

横崎清见拖着皮箱，乖乖站在路边。

路过的人时不时朝他投来隐晦的目光，有恶意、也有纯粹的好奇和窥探，似乎以为他没注意到，就站在不远处对着同伴附耳、窃窃私语。

横崎清见：？

【你是名人。】系统道。

啊……也对。

想起来了，他这张脸上过报纸。

清见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毕竟咒灵事件不能对大众公布，而他的假父母去世的方式太过猎奇，上了东京的各种新闻——毕竟是唯一的幸存者什么的，但凡有窥视欲的都会想知道原因。

之前听护士小姐们聊天，说还有不少媒体想采访他，但是却被医院的人赶出去了。

看来住院费高昂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他的私人隐私得到了保障。

虽然清见能做到顺利扮演马甲，但是除此之外，和无关的人说话还是算了。

嫌麻烦。

而且说话很累。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像是单独被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如果不是眼睛时不时眨动，简直就像是一具没有生机的等身人偶，被人放置在了路边。

【你在做什么……？】系统问。

好吓人。

“节约体力。()”

【……】

咒术高专的人很准时。

大约在指针接近六点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就停在了医院门口。

横崎清见投去视线。

车窗随后被摇下来，露出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夜蛾正道。

不过，是谁也没关系。

对方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到了他的手上，发现那里好好地戴着手套、就连衬衫袖口和手腕那一截肌肤也缠上了绷带，这才做出了类似于“松了一口气?()_[()]?『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的反应。

清见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没说什么。

这毕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快看，第一步就很成功！】然而系统却精神一振，在他脑海里兴奋道，【大家都这样误会你的术式就好——知道吗清见，我昨晚看了很多书哦，听说如果某个人一直得不到其他人的肢体亲近，也会很容易就黑化、道德堕落呢！毕竟人类就是一种社会化的动物……】

好吵。

“砰。”

车门被拉开，又被关上。

横崎清见上了车，把行李箱放在了身旁的位置。

车内没有任何味道，也没开暖气，他坐在后座，背后是冰冷的皮革触感，只要稍微用点力气身体就会陷进去，很适合就这样直接休息睡觉。

可能是因为他之前一直躺在病床上的缘故，所以一旦靠在某些东西上就很容易犯困。

横崎清

()见皱了皱眉。

精神上已经适应了久睡，但换了崭新的身体也是这样吗？

有机会的话改正吧。

车内。

一片寂静。

前方驾驶座的人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自以为隐蔽地透过后视镜看他：“天野光枝……是吧？我是接你去指定位置的人，你的术式很特殊，能够尽量避免人群最好。”

——特殊术式。

这也是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自主前往高专入学的原因。

想到之前被告知的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到了那双戴着手套的手上。

只是看着，就莫名感觉脊背有些发凉。

虽然咒术界有太多可怖、杀伤力巨大的术式，但比起这些让人以各色方式惨死的术式，果然还是让人精神错乱、误以为自己不再是人类这件事最可怕。

想象一下，身为人类被困在咒灵那臃肿丑陋、散发出臭味的身躯里，四肢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脑子被搅得一团糟糕，说不定还会袭击人类……

说到底，这种能力——

真的可以成为咒术师吗？

这公平吗？其他和他待在一处的人，该用什么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安全……

意识到这件事后，冰冷的空气似乎从汽车的四面八方袭来。

他打了个寒噤。

忽然间，他意识到对方其实只和他隔了半米的距离。

恐慌立刻袭上了心头。

为什么是他被派来接这样的新生？是因为他作为辅助监督不经意间得罪了上层吗？如果对方一时兴起，决定用这双手来碰他该怎么办？该死！该死！

对方就应该被□□起来才对！他能够出现在这里，正是不负责任的上层导致的！

接二连三的问题在他的脑子里迸发出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因此而攥紧，发出了“嘎吱”作响的声音，却也冲淡不了内心的那份紧张感。

“不会的。”

忽然，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猛地回过神，看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原本微垂的眼眸，这一刻，和正在看着后视镜的自己对上了视线，空气似乎都为此而凝滞了。

那是平静的、死水一般的紫色眼眸。

这，只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而已。

只是一个才失去双亲、被迫进入咒术界的孩子。

辅助监督表情恍惚。

那些卑鄙、希望对方死去的念头，似乎都在此刻被这一眼看穿了，裸-露出的丑恶的、自私自利的大人面孔，令他自己都心生唾弃。

他在做什么？

剥夺一个十五岁的人生存下去的权利。

如果是他，也会因此而愤怒——

“我不会这样做的。”

然而，他没想到，眼前的人只是道，“对不起，请你，不要害怕我。”

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辅助监督失语。

车内再度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再也没有交谈和眼神对视。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咒术高专所在的山脚下。

横崎清见推开门，准备下车。

他似乎没想过驾驶座上的男人会帮忙。

毕竟对方来接他的时候，他就是自己上车的，对方完全不管，所以现在也一样。

然而，耳边传来了“嘎吱”一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辅助监督已经下了车，从另外一边帮他取下了沉重的行李箱，帮助他拉出了拉杆，虽然做了这些，但眼睛还是没有看他：“你需要我帮忙送上去吗？高专在山上……”

本来他的接送任务到这里就可以结束的。

但总感觉，如果自己不再做些什么，有那样念头的自己就太人渣了。

系统：【哦~~】

它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清见做不到了。

就连这样的路人，都能不费余力地进行补全人设——

突然，它注意到了车的那边站着的人。

夜蛾正道。

【……】

噢，果然，它的宿主不会做其他耗费精力的事。

这算一箭双雕吗？

“不用了，谢谢。”横崎清见道。

他抬起头，夜蛾正道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目光先是在他戴上的手套上停留了几秒钟，面容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随后才将视线落到了辅助监督身上。

“辛苦了。”

他声音沉稳道，直视对方眼睛，“接下来我会负责。不过，我有话需要单独和你交谈。”

辅助监督点头。

两人单独走到了一边说话。

系统兴致勃□□来，盯着那边道：【我打赌他们一定在谈论你。对了，我最近可是为你了解了一些很有趣的咒术界知识，那就是——辅助监督虽然无关紧要，但其实是咒术高层的眼线，你觉得这次回去后，他会怎么汇报你的情况？】

【不知道。】

横崎清见在心底回复。

【骗人的吧。】对此，系统嗤之以鼻，【和我装就没意思了哦。】

【既然知道就不要说出来。】

【只用等就行了，和你解释会很麻烦。】

【……】系统。

嗯、嗯。

既然如此，它干脆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夜蛾正道那边，正大光明地偷听两人对话的内容。

“这是我的学生。”夜蛾正道说，“有些东西并非它表面看起来那样。”

“……”

虽然从古板正经的外表看不出来，但这真是个好老师。

无论是特意准备的手套、等在高专山下，还是现在单独谈话，都在竭尽所能地为学生考虑。

恐怕是看出了辅助监督和【天野光枝】之间不正常的氛围，担心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回

去汇报的时候会落下把柄，才会又要求与其单独谈话吧。

半晌后，辅助监督：“……不会的。”

不会的？

三个字，没有解释到底是不会有偏见印象，还是什么。

但夜蛾正道的神色却微微一松，似乎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谢谢。”

“……”

辅助监督踌躇了一下：“麻烦了，请帮我和他说一声，对不起。”

听到这里，系统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什么嘛。

才刚刚开始，宿主以后就注定要辜负两个人的信任了。

【不过罗生门肯定会很喜欢的。】

【毕竟，越多的人期待他的未来，最终沦落为作恶的人就越是有吸引力啊！】

系统的兴趣得到了满足，不再去偷听两人的对话，而是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了宿主的身上。

【我相信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横崎清见没说话。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个人说过，只要他想，就能做到一切想做的事，他只是在实践这个事实而已。

很快，夜蛾正道回到了他的身边。

“走吧。”他道，“你的身体怎么样？”

其实还是在观察他的精神状态吧。

但因为和辅助监督聊了天，认为他其实是一个内心善良的孩子，所以看他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意味，而只是单纯地在关心他的精神情况而已。

系统说的没错。

人类果然是社会性动物。

哪怕再警惕，但是一个人的想法，还是会像病毒那样潜移默化地影响另外一个人的想法。

很好用。

清见之所以和辅助监督说那样的话，当然是为了夜蛾正道。

通过病房里的短暂接触，他猜测对方的身份应该不是高专校长，而是他的老师、班主任之类的存在，是会长期接触、和同学建立起沟通桥梁的一份关键保障。

“第一印象”很重要，但“侧面印象”同样很重要。

横崎清见：“我很好，谢谢老师。”

对方“嗯”了一声，等待他拖好行李箱，然后才带着他往山上走去。

“高专正常开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所以你是插班生，因为你的身份原因，校服不是基础款，也不能随意改动，因此校服可以沿用之前的，已经放在了你的房间里。”

其实学生宿舍的房间也是可以挑选的，但却没有给予对方这份选择的权利。

“我有……同学吗？”

“你有三位同级生。”夜蛾正道简洁道，“但两人今天有任务，剩下的女生也有解剖课，所以明天再向他们正式介绍——高专不止是文化课，实践课也很重要。你今后也会经常出任务。”

【这样很好。】系统满意道。

要是一直在学校，那才不符合他们的计划呢。

啊。()

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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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身旁清见短暂的停顿，夜蛾正道忽然道：“但任务只是任务，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这句话有些突兀。

“我看到报纸了。”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夜蛾正道缓和了语气，叹气道，“那不是你现阶段应该专注的事，明白吗？我希望你忘记那些事，只是做个学生，享受自己仅此一次的青春。”

“那些烦心事，就交给大人来解决吧。”

话音落下，系统大吃一惊。

好、好直接……！居然就这么直率地说出来了！

就连横崎清见也因此怔了一下。

竟然……

不是谜语人。

在横崎清见短暂的人生中，接触过的人并不多，但无论是谁都不会如此坦率地表达对其他人的关心，而是会用各种方法遮掩自己的真实情绪、让人捉摸不透自己的真实想法。

——只是夜蛾老师这样，还是其他人也这样？

这真的是他的想法吗？

还是说，其实是在试探他有没有撒谎？

面对罕见地、有些睁大眼的清见，夜蛾正道脸上严肃的表情逐渐柔和了下来，错觉去看，似乎嘴角也浮现出了弧度……这都是真心的话。

没有阴谋诡计。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关心学生的老师罢了。

面对听话的学生，自然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拂。

“……”

清见垂下眼，不再说话。

“到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抵达了高专的门口。

期间，横崎清见一直低着头，没有再和夜蛾正道对视，但后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宿舍楼在那边，你的房间已经挂上了标识名字，另外一边是教学楼。”夜蛾正道说，“休整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教室，届时我会把你正式介绍给其他同学。”

清见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动身。

夜蛾正道看着对方逐渐走远。

随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眉心，再次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这恐怕也是一个问题学生。

在他表明想法后，天野光枝虽然没有直接反驳，但那只是出于自身的严苛礼貌而已。

他发现了。

对方拖着行李箱的时候，很重，却依旧维持着挺直的脊背，手指攥紧到发白也没有请求帮忙，听人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微微偏头，实际上但却根本没在听。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习惯。

他在病房里的那双眼睛，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从夜蛾正道的脑海里触电般闪过。

……很糟糕。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之前夜蛾正道提到过，那些咒灵案件的受害者，都是“外人眼里”、“光鲜亮丽”的人，但事实上，那些耸人听闻的案件标题并非虚构。

()那么，天野光枝……你呢？

过去掩盖在你被咒灵事件缠绕的大脑里，会成为此后的隐患吗？

夜蛾正道不知道答案。

他抬头看向天空，日落时分夕阳的光辉残留在视网膜上，带着微微的刺痛。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了喧哗的吵闹声，直接打破了此时沉闷的寂静。

“怪刘海，你之前果然作弊了吧！怎么可能比老子动作更快！”

另外一人哼笑。

“输了不要不承认。”

“……你说什么？！老子才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轰——！”

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声音。

夜蛾正道：……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猛烈抽搐。

他知道，这是自己班上的两个最大的问题学生结束“课外活动”回来了。

夜蛾正道收回投向夕阳的目光，眼角抽搐着，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吵架的两位少年。

一人醒目白发，脸上带着张狂却漂亮的笑容，墨镜时不时滑下鼻梁，露出其后那双比天空更清澈透蓝的眼眸，而另外一人则扎着微长的黑发，双手悠闲地插在身侧口袋，身形高挑夺目。

毫无疑问，这是两个走到路上，百分百会吸引所有目光的人。

周围阴沉的空气，哪怕是附着着日落时分这样的晦涩，都因为他们的存在消失的一干二净。

如果天野光枝能够和他们顺利成为朋友的话，内心的污秽也会被祓除吧。他对学生未来充满担忧、因为那是不可忽视的庞大阴影，但也许……他应该相信与之同龄的那两个人。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夜蛾正道的身躯为此猛地一震。

等、等一下，他现在这种老父亲般欣慰的诡异心态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这两人可是又一次屡教不改、毫无负罪感地搞塌了学校建筑啊！！！

但这，也不是说明两人不靠谱……

正在这时，白发的人突然停住了原本的动作，猛地伸出手拍向身旁的人的肩膀，随后侧过脸指向了他，故意睁大眼睛，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

“噫——怪刘海，快看！夜蛾老师的表情好恶心！”

“……确实。”

夜蛾正道：“……”

果然，刚才那种感觉根本就是错觉吧！！!

但很快，眼前的白发少年就结束了捉弄，朝他凑了过来，滑下鼻梁的墨镜后露出了湛蓝的眼眸，动作神秘兮兮地、刻意拖长了声音问道：“诶，对了，夜蛾老师——新同学是不是已经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