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说人物。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做法和选择,都出自于某个人的操纵。那些经历的痛苦、以及脑海里充斥的想法，甚至是身旁的人、相遇，感情都来源于别人的信手一笔。

这是……在开玩笑吗？

自己曾经在军方收到的折磨、以及因为被释放出人格而诞生的瞬间摧毁数万人的生命制造出镭钵街,而产生的如影如随的负罪感,对自己是否是人类的怀疑,都只是情节设置而已？

哪怕是中原中也,也在这个时候沉默不言。

他静静地靠在墙上，看着横崎清见此时在他和太宰治共同的公寓里环视周围的动作。

“……”

对方说的没错。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太宰治知道。

倒不是真的觉得他脆弱到了无法接受现实的地步，而是因为太宰治本就觉得活下去无趣、没有为之争取的意义,如果让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注定，或许会为了打破这种“既定”而做出不可理喻的事也说不定。

那个家伙,在最初遇见,对着死人连开十几枪的时候,就知道骨子里有一股亟待挥发出来的狠劲。

“然后,我呢？”

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听见动静，横崎清见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含着困惑、愤怒的眼睛。

“我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家伙去死吗？”中原中也抱着手臂，皱眉说道，“虽然确实是有一种恨不得这个混蛋去死的冲动，但是归根结底，我也不可能放着名义上的首领不管吧……”

他本以为会得到干脆利落的解答,就像之前的所有问题一样,然而眼前的人却拒绝了。

横崎清见：“还是不要说了。”

“反正是不可能发生事了。”

“你……”中原中也被噎了一下，不由站直了身体，“你这家伙……”

“中也来帮我找一下。”面对他的黑脸,横崎清见却神情自若地说道，“是那本《完全自-杀手册》。你知道太宰治放在哪里了吗？毕竟是中也的公寓，太宰一定会认为藏起来也不会被人发现。”

“……唯独这种信任我并不需要。”

虽然中原中也嘴上这么说，但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诚实地朝着横崎清见走了过来。

“应该在他的床前的第三块地板下面吧。”

察觉到横崎清见的眼神，中原中也的表情立刻变了，仓皇地辩解道：“我！我不是偷窥狂什么的！只是有一段时间他总是找我的麻烦，所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我也试着找了一下他的秘密，就是这样——”

糟糕，说了好多辩解的话，会不会显得他更是欲盖弥彰了？？！？

然而，眼前的人却说道。

“多亏有中也。”

“……”中原中也。

啊——

明明是好事，说明对方没有误解，

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更加不爽了。

难道说这些剧本组都有让人生气的迷之魔力，而他本人和这群人犯冲吗，所以才会每次都被玩弄在鼓掌之中，本来是个人的意志然而现在却成了他们的计划之一。

抱着这样生闷气的心情，中原中也抬了抬下巴，示意室内靠里面的那间房间是太宰治曾经住的地方。

横崎清见推开门，走了进去。

和他想象中一样，尽管太宰治总是在挑剔地抱怨着一切、似乎很难满足，什么东西都能被他挑出错处，但这个房间却简陋到其他人来住都会嫌弃的地步。

简单平铺着床单的床。

一个空着的柜子，被主人漫不经心地阖上，甚至因为压到了衣服的边角而没有关好，露出了里面清一色的黑色西服布料，可见他生活的有多么单调。

中原中也听到身边的人呢喃的尾音。

“……差不多呢。”

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

和他过着很像的、单调且日复一日的生活吗？

没有等他来得及思考更多，横崎清见已经走向了他刚才说的位置，半跪下来，手指放在了第三块地板上，感受到了细微摇晃的动静，于是叩了进去，顺利掀开了眼前的地板。

露出了里面的深处凹槽。

里面正好躺着一本暗红色、白色书名的书，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

《完全自-杀手册》。

但里面不止是这些。

在书的上方还放了一些不知道从哪里裁剪而来的海报，手绘的q版小人，写着“中也蠢狗狗不要乱动主人的东西！”这样张牙舞爪的字迹。

以太宰治的敏感，没有再次选择随身携带，而是将它存放在了这种地方，想必也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吧。

正是因为这种直觉，才会拖慢了Beast世界原有的进展速度。再加上那对夫妻莫名其妙的执念，擅自动用了书，制造出了和书有着密切联系的自己，所以“书”的平行世界知识才迟迟没有进入太宰治的大脑。

真相是这样。

果然还是有自己这个插曲的缘故。

这样想着，横崎清见移开了这几张纸。

正在他的手伸向了那本书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系统说道。

自从横崎清见从那个世界回来，这是它第一次在他的脑海里说话，之前保持着安静、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但在他即将碰到这本书的时候，它突然再次开口了。

横崎清见：【我还以为你已经消失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相当平静，让本以为他会吓一跳的系统变得更加愤愤不平。

【是你背叛了我！！我明明对你那么好，但是……我本来不想管你的，是你非要自寻死路——让这件事继续完成不好吗？就当我最后的忠告，你不要去动这本书。】

“……”

【你

难道没有考虑过吗？为什么我让你参与的都是原著剧情没有写到的地方，就连不曾有你的咒回世界也是这样——这都是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主人公，而不过是连提都没有提到过的配角罢了。如果你在这里毁掉书，是，世界线会被改写，但是你也绝对没有出场的可能了。】

横崎清见：【……】

见他虽然依旧没有反应，但是伸向手的动作却停住了，系统的语气缓和下来、变为了隐隐的引诱。

【如果你现在想拿到书，我也可以接受这个发展。你曾经说过你想成为反派的可能性，当然可以了，还记得那个总是和你聊天的笔友吗？他就是觊觎书的角色之一。你可以利用这本书改变现实，修改逻辑链，你就能替代他的剧情在文野的世界留下踪迹，这样不也很好吗？】

嗯。

取代别人的位置。

【这种事情你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吗？[横崎清见]。】系统说道，【只要等原有的剧情走完，你就可以按照自己原本的想法重新制造剧情了，这不是相当于在这个漫画的世界重新存活下去了吗？而不是什么随处可见、只有一串编码的路人甲——】

一旁的中原中也看到他许久都没有动作，不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催促地问道：“怎么了？”

见他这副模样，似乎被自己说的话动摇了，系统在他的脑海里发出了满意的笑声。

然而，就在下一刻，横崎清见却平静地说道：“你画大饼的方式，是真的没有改过。”

【……】

等原有的剧情走完。

这和收集完书，就可以随心所欲，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我很喜欢做那个替代品吗？”横崎清见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说着，“你说错了。你最不该让我做的事情，就是容许我自己设置人格，体验成为‘天野光枝’的感觉——我喜欢过去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无论如何，起码他用自己的性格，配合捏造的背景，终于在某些人的记忆里有了自己完整的人生。

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双比天空更加蔚蓝、仿佛延展开来的眼眸。

如果只是什么都不知道，无知地成为【横崎清见】、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剧情里扮演无关紧要的小卒，或是至关重要的反派角色，那都不过只是永远的别人罢了。

横崎清见问自己，真的想要这样的未来吗？

当初确实是因为觉得无聊，才会一次性吃掉所有的镇定剂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只是循规蹈矩地继续按照已知设定的路线前进，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这样……

他宁愿做脱离剧情的路人甲。

比起被安排了所有未来的主人公，这样的事情不是能够预想到的最好吗？如果系统认为他为了能进入主线而选择不再破坏书、摧毁这个世界原有的剧情，那它就完全找错了人。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阻止我

拿到书吗。”横崎清见道。

他再次敏锐地抓到了它话里的重点。

“我确实有摧毁书的能力，所以你才会这么紧张。”

【……】

在中原中也的视线里，横崎清见只是拿起了那本书，然后随便地翻开内页。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这么恶心的东西。”

从上方俯视，看到了书页的内容，中原中也皱了皱鼻，禁不住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大概是看到了某一页绘声绘色的描绘、然后被猎奇的死法而触动了底线。

但是，手里拿着书的横崎清见，表情却没有变化。

不是因为他对手里的多重死法感到无动于衷，而是在他的视线里，手里的书里面什么都没有画，只是完全的一片空白而已，上面没有写有任何字迹。

果然，中也和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太宰治究竟是抱有什么样的心态，才会把这份变得空白的书放在了这个位置？

突然，某种可能进入了大脑。

横崎清见眯起眼睛，低声地说道。

“总觉得，那家伙其实是在装不知道。”

好像落入了某个人陷阱。

如果是这样，仔细回想一下，太宰治会认识坂口安吾、却不认识织田作之助这件事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了使得横崎清见能够注意到他。

毕竟，坂口安吾是横崎清见的指定项目监管人。

如果和坂口安吾有了联系，横崎清见一定会想办法搞清楚，这位唯一的友人为什么会多出了新的朋友。只要他对太宰治有了兴趣，发现系统的真面目是迟早的事。

究竟是从多久开始太宰治就已经注意到了他？

……恐怕是很早。

然而这样的猜想，却并不让人觉得不愉快。

就是不知道作为笔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否知情，是否故意冒着如果横崎清见接受了交易、自己就很有可能被取代了反派位置，从这个世界的记录中消失的风险，在信里不断地暗示“外面的世界多有趣”、“横崎清见的人生有多无趣”，让他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随后被等待时机的系统趁虚而入。

然后，他会来到异世界。

再然后，他会注意到太宰治的不同寻常、进而发现“书”的秘密。

Beast的世界线是极不稳定的、主世界的衍生产品。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就可能会导致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被摧毁，唯一的办法就是选择自救，让一个与“书”有着密切关系的人来结束这一切。

也就是说主动斩断这个世界和主世界的联系。

可这不过只是猜测而已。

毕竟在这之前，也没有人这样做过，“书”不是烂大街的赌博机。

也就是说，这家伙远比信里透露出的还要疯狂。

甚至是太宰治。

敢做出这种事，究竟是想做这个世界的

救世主还是毁灭者呢。

然而——

“真有趣啊。”横崎清见说道。

不再感觉单调。

而是发自内心地、因此而兴奋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能出现在这个狭窄、单调的房间，并不是偶然，有人将他编织进了计划里。

“我会继续玩这个游戏。”他喃喃道。

嘴角出现了弧度。

【你还有挽回的机会。】

系统，不如说是“书”的意志，或者说是维护剧情的存在这样说道。

它的愤怒、焦灼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横崎清见的脑子里，试图阻止他的动作，然而后者已经拿起了书，然后朝着两边用力——

中原中也睁大了眼睛：“喂！”

“刺啦——”

书被直接撕裂成了两半。

书页散落了下来。

横崎清见继续撕着，听着耳边传来了极为解压的“刷刷”声。

他略微抬起眼，看向了太宰治狭小公寓的床边的窗户。那里以一个俯视的视角，可以看到底下马路上穿梭的车流、以及偶尔从阴影里走过的路人，就连天空也只是漂浮着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云朵而已。

啊。

这个世界分明没有任何变化。

哪怕是他做出了这样的动作，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多少既定的故事线因为他的动作而结束，只是平凡而无知地度过着身为“剧情外npc”的一天。

和现实世界的平静不同，横崎清见的脑海里却嘈杂而混乱。随着他的举动，脑海里的系统发出尖叫声，像是一只愤怒的猫在挠着门板，他的所有脑细胞都在嘎吱作响，奋力试图扭曲他此时的理智。

然而，他的表情却无比平静，平静到就连近在咫尺的中原中也都无法知晓他到底正在经历什么。

系统的声音逐渐消失。

尽管理智的防线被抓挠出了无数道血痕，他依旧确保自己撕碎了每一页书。

直到几分钟后。

横崎清见再次抬起了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中也：“有打火机吗？”

“啊？”

中原中也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打火机。”

横崎清见重复了一遍。

为了避免碎片也被人利用，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毁尸灭迹，火是很有效的手段。

“……”中原中也。

只是一些写着自-杀方式的纸张而已……

如果需要烧毁，明明从刚开始就可以，却选择先用手将它们撕成碎片，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私人恩怨。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自己的夹克外套里摸出了打火机，丢向了横崎清见的方向。

对方接住后，“碰”地弹开了打火机，点燃了堆积起来的那些纸张。

几乎是立刻，火就被点亮了起来。

明灭的灯光投映在对方的脸庞上，虽然是和

中原中也同龄的人，但那双灰色的眼眸似乎终于有了色彩。

那是火燃烧的颜色、还是说纯粹的兴奋和战栗。

直到眼前的画面结束。

中原中也放下了原本插在夹克两侧的手，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大概已经结束了。”

“……？”中原中也。

什么东西？

什么结束了？是指的是摧毁原本的世界线吗？

可是现在不过就只是烧毁了一本书而已？

他禁不住睁大了眼睛，尽管一直都很想维持自己身为港口Mafia的尊严，但还是无意识地露出了困惑无知的表情，同时在回过神的时候发出了“哈？”的诧异声音。

“就这样吗？”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地说道，“不用打点什么怪物，或者是面对什么敌人之类的吗，喂喂，我可是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了……”

果然是武力派的思维模式。

“中也。”横崎清见道。

中原中也混乱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这样结束了。”

“……”

头疼欲裂、思维混乱。

如果现在站起来的话，说不定会站不稳直接栽倒，这是在他体内发生的震荡。

现实世界如此平稳，但是所有的负面效应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朦朦胧胧之中，他听到了身侧中原中也似乎正在说些什么。但因为颅内嗡鸣，所以只能将最后的话语收入耳底，那是一个妥协的尾音。

“……好吧。”

在模糊的视线里，中原中也似乎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并没有离开。

能够感觉到隐约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

不知过了多久。

横崎清见站了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竟然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小时。

而这期间，中原中也都一直坐在他的不远处，等待着他回过神来。

注意到他的视线，他从自己的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眸看向了横崎清见。

“现在怎么样了。”

“……”

还是注意到了他之前的异样吗。

“没事了。”横崎清见道。

他站起来，再次从床边的窗户往外看去，依旧是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的场景和画面，没有人知道这个现实世界到底经历了什么。

原来每一个人都没有那么重要。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中原中也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

这是一个好问题。

不在剧情线里的自己，身为编号、被书凭空创造出来的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浮萍一样的生活，究竟该落到哪个方向，这是无法立刻做下定论的事。

横崎清见的余光之中，忽然注意到了动静。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从车里钻出来的五条悟，发丝在夜晚的路灯照耀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他朝着公寓窗口的横崎清见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极度张扬的笑容。

那是属于少年、才会独有的恣意。

只是这样简单地站立着而已，却仿佛已经在视网膜上灼烧起来，烧的人平静的心脏忽然加速跳动起来。

他低声道。

“大概是，先改一个名字吧。”

“……？”

【天野光枝】。

不再背负着其他人，作为“替代品”而生活的人生，尽管是完全虚构，却由自己主宰的人生。

即将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