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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校服胸前挂着的铭牌,杭敬承看到上面工整的黑体字:高一十九班陆敏。
原来是她。
妈妈好温柔,小朋友肉手攥花枝,好可爱,郁金香像从漫画里拿出来的一样,漂亮得不像话。
陆敏目不转睛,等小女孩和妈妈为了避开公交车快步跑上人行道,才收回目光。
公交车......
公交车!
陆敏心跳骤停,猛地抬头,102路车晃晃悠悠从她眼前经过,只留下一个车屁股背影。
啊......
错、过、了。
下一班至少要等二十分钟。
好傻啊,陆敏抬手敲自己脑袋瓜。
余光却注意到一双熟悉的运动鞋。
陆敏呼吸停滞片刻,借看车的时机,不经意地往旁边瞄了一眼。
真的是杭敬承。
她的手不知道往放,下意识缩回外套袖口,攥紧,指缘发白。
耳机里的歌声还很大,大脑昏昏沉沉的,她听不到周围嘈杂的人声,只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
杭敬承他在想要不要跟同班同学打招呼,却注意到她偷偷摸摸又僵硬的动作,原以为她是故意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是真的紧张。
他跟着屏息,没有任何动作。
陆敏视线垂落下去,心里忐忑着,不知道身旁的人走没走。
她经常在这里等车,但是从来没碰见过他,这是第一次。
啊,鞋子好脏。
她脸热,将脚往中间并了并,可是这没有什么遮挡物,能躲到哪里去呢。
这几天熬夜补作业,今早照了下宿舍的镜子,发现两只大黑眼圈,她现在一定也很憔悴吧。
她抬手佯装遮阳光,遮住自己的眼睛,指尖摸到头发,又怀疑自己前天洗的头发是不是油油的。
好崩溃。
陆敏瞄了一眼身侧的人,转身就往站亭另一侧跑。
只剩杭敬承一个人在夕阳下凌乱。
“杭老板,你也来等车?”认识的同学路过。
杭敬承摇头,没放他走,叫他打量自己,纳闷地问:“我很吓人?”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
上过七节课外加一节早自习,中午午休没睡着的陆敏扑倒在生物课本上,手指按着今天刚学到生物膜的流动镶嵌模型。
“别睡啦,下节课上体育。”新换的同桌丛致远拿笔杆戳她的胳膊。
男生下手没个轻重,戳得人很痛,陆敏拨开他的笔,“你先去。”
“今天打球。这样,你帮我写英语作业,我带你打球,怎么样。”丛致远凑过来,有商有量。
“走开走开走开。”陆敏推他。
十九班有月考重新排座位的习惯,她跟田艺一个中下游,一个倒数,经常坐一起,这个月却意外地分到新的同桌。
这新同桌自来熟,长得俊秀招人喜欢,但性格跟初中生陆子默似的,只会拽女生辫子,忒烦人。
田艺现在坐在陆敏前边,见丛致远走了,回头跟陆敏说悄悄话。
“敏。”
热气扑在耳边,陆敏浑身起鸡皮疙瘩。
敏这字写着还好,从嘴里说出来,跟琼瑶阿姨的台词似的。
田艺含情脉脉,“敏,我的心情好糟糕。”
陆敏抬眼睛看着她,稍稍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田艺继续说:“我刚才做梦,差点梦见杭敬承了。”
陆敏继续点头,视线划过自己的课本,呼吸一滞,立即用手指遮住细胞图旁边的小字。
“但是我还没梦到呢,就被老黑叫起来了。”田艺忿忿地说。
生物课老师外号老黑,没人知道为什么,学长学姐是这么叫的,他们也这么叫。
“他真的好烦啊。讲课乱七八糟就算了,为什么要带头把杭敬承跟孟娇凑成一对,啊啊好讨厌。”
老黑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喜欢开不好笑的玩笑。刚才快下课时他先点了孟娇回答问题,她答不上来,他就点名杭敬承,后者正经回答完,他不着急叫人坐下,反而看了眼时间,说这节课没别的内容了,扯题外话。
他问站着的俩人,怎么没做同桌呢。
底下的同学被他给问懵了。
老黑嘿嘿笑,问孟娇,愿不愿意跟杭敬承做同桌。孟娇想了想,含羞带怯点头。这是什么拉郎配行为?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看出点苗头,开始起哄。老黑又问杭敬承。杭敬承没搭理他,他见起哄声太大,才清嗓子解释,说自己开个玩笑,都是友谊纯洁的好同学!
确实好讨厌,虽然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行为怪怪的。
陆敏悄悄捡起滑落一旁的笔,按动笔芯,将那几个小字涂黑。
“不想了不想了。”田艺摇头,“听说楼上说下节课打球,分小组的,你说我能不能跟杭敬承分一个组?”
陆敏小小地欸了一声,她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打什么球,分什么组。
这小孩比班里大部分同学小一岁,反应总是慢半拍,田艺并不纠结于她的答案,“我们走吧,体育老师讨厌迟到。拿上你的羽毛球拍。这个你带了吧?”
“我找找。”陆敏弯腰去找书桌和墙壁夹缝之间的东西,半晌,抬起脑袋,“带了。”
去体育馆需要穿过操场,这节课许多高一班级上体育课,人群熙熙攘攘散落。
不知道传来音律节奏性很强的歌声,陆敏刚听见,就听见身旁的田艺:“啧啧啧。”
陆敏顺她的视线看过去,瞧见两个将校服外套绑在腰上的女孩,她们穿紧身短袖,腰肢纤细,长发散落肩头,跟着韵律摆动身体,动作随意舒展,每一个节拍都在展现这个年纪特有的青稚漂亮。
其中一个女孩是孟娇,陆敏认识,另一个面生。
男生们经过,流里流气吹口哨
。孟娇笑骂他们多事。
“她们好漂亮。”田艺忿忿捏自己脸皮,比对鼻梁、眼睛、嘴巴,眼底不禁流露艳羡,叹了口气,“身材也好。还会跳舞。你说上帝给我关了这么多门呢。”
她看向陆敏,陆敏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军训后的迎新晚会,除了学校的健美操队,孟娇是唯一上台表演的高一新生,这张脸上台后被许多人记住,在学校表白墙掀起表白潮。
普通小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己这么普通,看来上帝在关门时从来不考虑公平公正的问题。
陆敏胡乱想着。
“杭敬承......喜欢......”
“欸?”她扭头。
田艺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杭敬承要是真有喜欢的人,就得是这样的吧。谁不喜欢漂亮女孩啊。”
“啊......”陆敏心尖一紧,装作懵懂地点头,“是吧。”
“算了,你小朋友,不懂。”田艺说。
懂啊。
怎么会不懂呢。
明明心里这么难过。
陆敏盯自己脚尖,心脏好像一块浸水海绵,沉甸甸的,整个人蔫下来。
/
高一年级一共有六个体育老师,最近一半老师出差,剩下的老师组织大家自由活动,或是打球赛。
带十九班和二十班的老师讲授了些羽毛球比赛的基本规则,教大家分组练习。
男女生各自分组,陆敏跟田艺站在最后,跟剩下两个女生组成四人小组。
陆敏不擅长体育运动,羽毛球是她为数不多的运动技能,玩得还算尽兴。中途她忽然被体育老师叫过住,“哎哎哎,那个女同学,你过来......你们是四个人小组?......你去那里,那两个男生,看到没,你跟他们凑合一下。”
球馆八张网,男女生自觉分开,陆敏被体育老师领进男生‘领地’,像小鸡仔一样蔫了吧唧。
这个场地有人在用,还有零零散散几个男生围在一侧聊天。陆敏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空地,低头扣球拍把手上的胶带。
“哎,同学,你帮我们计分吧。”
终于有男生过来,叫她去帮忙做裁判。
“好。”陆敏忙不迭点头。
“杭老板,来。”这男生对一侧喊。
陆敏呼吸一滞。
原来这是杭敬承的组。他刚才坐在角落,被人挡住,两手撑住地面,一跃起身。他拍了拍掌心的灰,拾起竖在一侧的球拍,朝赛场走来。
杭敬承随意压腕挥拍,球拍咻声划破空气。
这或许是某种命运的眷顾,她猜测,被关闭的门上开了一扇窗——
“哎,杭敬承,为什么我的球总是发不出啊?”孟娇从隔壁球场跑过来,截住杭敬承。
陆敏莫名觉得紧张。
紧张杭敬承要怎么教孟娇。
又觉得没必要。
大家都是同学。
杭敬承
没道理不帮同班同学,走到场上简单给孟娇示范几次,孟娇想让他手把手教。
杭敬承:.......
他看出她的意思。
“这样,我看我教不了你,帮你叫老师?”他将球拍竖在地面,手掌搭上去,四下寻找体育老师的身影。
孟娇一愣,唇角的笑容凝滞,赶紧阻止,“不用不用,你教得很好。”
“不是得手把手么,我来不了,老师来教你更好。”杭敬承笑吟吟。
孟娇朝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发现异常,杭敬承是给她留了面子的。
她握拍的手攥紧,露出标志性甜笑,“我学会啦,谢谢你哦。”
孟娇扭头走了,杭敬承拎着拍往上丢,在空中攥住把手,示意对手和裁判可以开始了。
因为计分板紧俏,陆敏只能手动计数,又怕自己忘记,只好两只手全上,比划一二四五......
偶尔会出现脑子和手不同步的情况,手里比划七,嘴里喊着九。
两位选手不约而同看向她。
陆敏低头看看手指,默默改变手势。
球赛继续。
这个年纪的男生最不缺的就是气势,几乎不能叫打球,纯粹在抽球,每次球拍划过空气都会发出锐利的咻声。
不过杭敬承跟他的对手并不以取胜为目的,只是有来有往地玩,你一分我一分,全场只有陆敏忙活着掰手指。
吧嗒,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球落到自己脚边,吓一跳。
“不好意思。”杭敬承走过来捡球,“没伤到你吧?”
陆敏摇头,后退两步,给他让出捡球的空间。
“累死了,杭老板,跟你打球就是爽。”另一个男生也汗涔涔跑过来,“哎,同学,你打不打?”他问陆敏。
“我?”陆敏两只手,一只比五,一只握拳。
“嗯嗯,我可以陪你玩,还是你想跟杭老板打?”他问。
陆敏看向杭敬承,后者也在看她。
她下意识拒绝,“我不太会打.......你们玩吧。”
“哦。”男生点头,“那我们继续啦。”
杭敬承转身时似乎多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
陆敏看着他高挑瘦削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懊恼。
她明明想向他靠近,可是他一靠近她就会退缩。
临下课时,球场让给别的组打比赛,陆敏溜回女生这边,出汗后去洗手间洗脸。
出门时一眼看见从隔壁男厕所出来的付辉,视线相交,她立即看向别处。
“哟。热成这样啊,跑得起来嘛,还打球,减减肥吧。”付辉阴阳怪气。
陆敏扭头看他,他却大摇大摆,“看什么,说你了吗?”
陆敏羞愤,却又不知道怎么反击,扭头走掉,然而越想越生气、难过,脚步飞快。
付辉跟身旁的男生谈笑几句,也离开。
洗手间里,男生
收回视线,简评,“付辉这人人品不行,难怪好多同学讨厌他。”
杭敬承拧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入水池,淡声说:“是不怎么样。”
“我也很讨厌么?”
“什么?”男生惊讶,以为杭敬承在开玩笑,等了等,发觉他很认真。
“不是,你哪里讨厌了?还不够招人喜欢呢?‘杭敬承~为什么我的球总是发不出啊~’”他做作模仿孟娇,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杭敬承抬手,并指叩他脑门,“少来这套,恶心。”
男生嘁声,“你先装的。”
杭敬承懒得解释,转头看向操场,眼眸半阖,“有个同学总躲我,一句话都不肯说。不知道哪得罪她了。”
“哪个同学?男的女的?我认识吗?”
“.......”
“难道是女生?......女生的话我懂。小女孩害羞嘛。喜欢你所以不敢跟你说话啦......不信?不信你观察一下,她肯定偷偷关注你,说不定给你送过早餐呢,你不是经常收到好几份早餐嘛......”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敏多了桩心事,笔记本上也多了个名字。
可这毕竟是高中。
除了高考,她看不到别的出路。
高一分科前要学九门功课,每天走马观花地上八门,晚自习写作业,被难搞的数学为难许久,一抬头发现两节课过去了,急赤忙慌赶剩下几科作业,自然写不完。
宿舍十点半熄灯,写不完的东西只能趴被窝打手电写,或者第二天一早起来补。
英语单词没背完,物理公式没理解,生物那个图是什么来着?数学错题没整体,氢氦锂铍硼......
其实她知道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知道自己应该更努力一点,可是每天只是将学校安排的任务完成就耗光她所有精力。
偶尔会崩溃。
可是父母都在忙,周围的同学也在忙。
她只有靠自己,一点一点捱过去。
临近期末考试,陆敏耷拉脑袋,举着水杯一级一级上楼梯。
墙上贴着4F的标识。
饮水机前没有人,她将杯子里的水接满,然后转身,趴在窗台边向外看。
篮球场里人影晃动,她捧着水杯,视线捕捉到在球场里跑动的身影。
这些天天气渐冷,他更喜欢穿灰色连帽抽绳卫衣,跑动时宽松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中勾勒少年身形。
陆敏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只知道他进球了,同学在绕场庆祝。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跟着场上跑动的身影轻快许多,转身下楼。
回到二楼后,正好碰见田艺,田艺很好奇,问她怎么从楼上下来。
“我去接水。”陆敏说。
“可是我们这层有饮水机啊。”田艺指向墙角。
“净水器不一样。楼上的水比这个甘甜一些。”
“这样吗?我也去试试。”
陆敏回教室处理让人头疼的数学题。她之前总在这门学科投入最多的精力,收获最少的分数。
临上课时,却听田艺着急慌乱地跑回来,“不好啦不好啦,杭敬承骨折啦。”
笔尖微晃,在没运算完的公式下划出一道粗糙斜线。陆敏抬头。
几个女生将田艺围起来,问她怎么回事。
田艺说杭敬承抢球时不小心跟同学撞上,他很痛苦地倒地,现在跟他撞一起的同学陪他去校医院了。
高中时期再大的插曲都不如学习重要,事情发生太突然,大部分同学并不知道这个消息,也没注意到教室少了两个人。
陆敏总心神不宁,胡思乱想,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中途有同学进来,却是付辉,不是杭敬承。
消息经过两节课的发酵,渐渐玄乎起来,杭敬承从手臂擦破皮,到胳膊骨折,到肋骨骨折,这么演变下去,他俨然要进ICU。
陆敏不明就里,跟着心惊肉跳。
幸亏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几分钟,他出现在教室门口,喊报告,顶着全教室人的目光,毫发无损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扯开椅子坐下。
陆敏连忙向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一类的神仙还愿。
午餐时间,大多数学生一哄而上涌向教室门口,陆敏收拾东西慢了些,挤在后边,余光注意着斜后方的身影。
杭敬承刻意避开拥挤人群,一个人慢吞吞走在后面。
陆敏跟田艺搭伴去食堂,她心不在焉地将自己点的菜吃光,将餐盘送到收餐处。
田艺话痨,喋喋不休地跟她说最近在追的韩团成绩如何如何,粉黑大战如何如何,出了食堂,陆敏顿住脚步,“那个,田艺,你先回宿舍吧,我今天不回去了,昨天地理作业没写完。”
教室午休只能趴课桌睡觉,本就没几个人,陆敏是第一个回来的。
她将地理习题抽出来,皱眉做主观题。
打午休铃前陆陆续续有同学走进来。
“哎,承哥,你今天不回家吗?”有人惊讶问。
“不回了,教室午休。”杭敬承说。
陆敏眼睫颤了颤,落笔速度慢了许多。
她第一次在教室午休,打铃后放下笔,两只胳膊叠在桌上,上半身趴下来枕手臂,盯着桌面眨眼睛。
“窗边的同学,把窗帘拉一下呗。”杭敬承的声音。
“承哥,你换个座吧,教导主任不叫拉窗帘。”
“......”
陆敏听到细微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偷偷扭头看过去,杭敬承那位置正好在被一缕刺眼的阳光映着,现在坐到同桌的位置。他趴着睡觉,平阔的肩膀仍在光下,少年轮廓泛着金色。
教室静谧,偶尔有人翻身,都格外清晰。
陆敏逐渐感到困倦,眼皮耷拉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感觉身侧窗台有身影停留,又离开。
她睁开眼睛,看到检查的老师离开的身影,于是慢慢抬起手。
杭敬承上午牵扯到胳膊上的旧伤,现在不好动弹,只能拿两本书垫桌上,枕另只胳膊。
这位置恰好有恼人的光,他扯件外套盖住自己,虽然为了透气,不能完全遮住,勉强也能睡下去。
周围很安静,不知道趴了多久,杭敬承直起身,活动酸麻的手臂。
刺目的阳光消失了。他看向窗边。
天蓝色窗帘似乎合拢了些,刚好挡住阳光,风吹进来,窗帘微鼓,书页翻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此刻天地四合,都与这间平静安谧的教室无关。
杭敬承重新趴回桌面,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阖上眼眸。
陆敏枕着手臂,脸朝窗边,额前绒发随着微风颤动。
进入酣甜梦乡后,窗帘一角从她掌心落回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