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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伦敦。
作为这座城市的象征,大本钟在最初便在剧烈的爆炸中分崩离析,其主体残骸穿过并压塌了数个街区,震荡起来的烟尘浩广湿冷。而那些零散的建筑碎片则飞散开来,落在了城市各处。
深夜之中暴雨依然无止息地狂坠,汹涌洪水淹没着这座城市。那些教会学校中被困的学生惊恐地拥在一起,街道上的军人指示着惊慌人群去往高处。孩童的哭泣伴着雨声延绵,情侣的手因为紧张而更用力地互相握紧。
无数的人已经死在低洼地带的废墟中,也有身穿湿透夹克衫的男人不断徘徊喊着妻子的名字。直到人群走尽徒留大雨,他已然支撑不住,精疲力竭地倒在了早就漫过腰部的水中。如这样死去的人,不知凡几。
而不远的街角拐弯处,一名瘦弱的老人忽地倒在了积水中,溅起大片的水花。他喘着粗气握住孙女的手,让她跟着人群尽快离去,便无力地阖眼昏去。而梳着双马尾的幼小女孩抓着祖父的手,怔怔不语,立时颤抖地放声大哭起来。
大部分的底层建筑已经被水淹没,曾经飘荡轻柔音乐的咖啡厅中积满了漫过脚踝的积水。路灯因为漏电而彻底熄灭,墙瓦和被刀杀死的人类尸体飘浮在街道水流上。同一时刻,有难以计数的悲伤在这里蔓延,这座城市仿佛真正的凄绝景象。
这是神明也会为之感到悲悯的无边炼狱。
“这就是你所期待的结果吗?果然魔鬼都是无慈悲的怪物。”
数百米高空之中,淡金的气流随着剑刃划动而流淌在雨幕之中。闻言,安怀终于停住了疾飞的身形,默默地浮在空中,然后缓慢地向回转身,眯着眼循声望去。
说话之人全身着有护甲武装,即使是面部也配有面甲。铠甲整体呈现银白色,数不清的瑰奥纹路印刻于其上。单是如此悬于空中,其人便有相当可怖的威慑力。雨水也避其而落向四周,又堪称不动如山。
“现在,魔鬼的领袖——”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无路可逃了,啊……」
面对着对准自己的淡金长剑,安怀没有丝毫反应。他的腹部有着一条极惨烈的狭长伤痕,猩红色的鲜血不断从中暴溢而出,混杂在大雨中凄冷地坠向地面。
而在他身后的雨流中,有一名静静闭眼悬浮于空的恶魔,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他是安怀,百万魔鬼的领袖,来自深渊的恐怖妖灵。
他怎么可能屈服在区区人类讨伐者的怒吼之中?
但凡魔鬼所过之处,无不尽皆化作焦土。人类会派出强者执行剿杀计划,也不出意料了。不过安怀并不愤怒或者痛悔,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所纵容的行为在对方眼里必然罪无可恕。他只是有些缅怀。在被对手在棋盘上将军时,人们往往都会对棋局最开始的模样有所彷徨。
“尤特,抱歉啦,我终于被要抓住了。虽然我还是想最后再搏一把。”安怀掩在兜帽下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静静看着愈发暴戾的淡金长剑,语气显得颇为怀念,“我还记得我们最初打算统一所有魔鬼的时候呢,当时你是最瞧不起我的那一个。”
他似乎并不打算回答铠甲之人的质问,反而在缅怀着过去的岁月。说来委实可笑,屠戮人类而毫不手软的魔鬼首领却是这样的存在。
然而这份缅怀在铠甲战士看来,却更如同一种不曾言说的嘲讽。
“残酷的魔鬼之王啊!——”
“难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铠甲战士握着的长剑发出狂暴的蜂鸣,其声音也如同掺杂了寒冰般酷烈。
“在犯下这些不可饶恕的罪孽之后,对几百万人类毫不留情的、残忍之首的你就一句话也不想说吗?”
“嗯?好吧,让我想想……”
安怀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负向背后,同时昂首平静道:“抱歉,我的确没什么想说的。毕竟人类是如此强大,我的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失败是理所当然的」,——可恶,开什么玩笑!你的说法是什么意思?”银白色铠甲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也变得厌恶和愤怒起来,“你就只有这些想说吗?这幅口吻还真是具有魔鬼特色!”
“哦,你可能忘了,我就是魔鬼。”
安怀的视线越过铠甲之人,淡漠地望向其背后那浓郁的层叠乌云。雷电卷积,风云狂舞,恍若有神降临于此间。
“对了,要认真说的话,在你身后怕是还有无数真正的阴谋家吧?比如自诩为新人类的那部分,或者天使那些鬼玩意儿。但愿之后你们自己应付得过来……哦?勇者,话说回来,此刻的你难道是希望我痛哭流涕地忏悔吗?”
“算了,随你吧。而且勇者这个称呼也可真是理所当然啊,魔鬼之王……不,我应该叫你魔王才对。”
被冠以“勇者”嘲讽称号的铠甲之人声音忽然带上了自嘲的笑意,覆有装甲的手指轻轻地敲在剑柄上。
“你率领着魔物为祸世界,甚至企图颠覆我们人类的国家,并且枉顾生命珍贵,面对孩童和妇女也允许肆意屠杀。”
默默听着,安怀复杂地闭起了双眼,而勇者的怒喝继续传来——
“期望你作为魔王能有什么反省,的确是我太过于愚蠢了!”
银白色铠甲之人斜剑于腰侧,摆出杀招的起手式。
魔鬼之王叹了一口气,平淡道:“同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你如此恨我,我当然明白其缘由。不过请尽快下手,作为败者我并没有兴趣聆听人类勇者对我的宣判词。”
「拜托了,时间再长一些。但是,我却无法再让自己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我分明不该这样。」
安怀的语调分明是极平静的,可那股尖锐的嘲讽意味却丝毫掩盖不住。勇者嘲讽地冷笑起来,缓缓地曲起左腿,视线则牢固地锁定在安怀身上。
“好吧。”
勇者的手指蓦然发力——
“魔鬼之王,如您所愿。”
「时间再长一些,现在仍然不足以完成转移结构!」
「——最坏情况便不求我能离开,可必须要送走尤特!」
下一刻,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辉亮起,刹那间便笼罩了这片天空。
地面上幸存的人们互相搀扶着,在这一瞬间震惊地望向了天空。光辉燃烧不断,而其最为耀眼之际,万里乌云竟突兀地无端开始消散。
废墟中幸存的无数人类喜极而泣,情侣拥抱着大喊起来,孩童早已因为哭泣而疲倦地睡在了父母怀中。人们以为神明终于降世拯救了人间,即使是无神论者也在此刻化身为了虔敬的教徒,热泪盈眶地对着天边光辉开始虔诚祷告。
那一刻,万丈光辉仿佛照亮了世界。
——
深夜。
“这是哪里?我又是从何而来?”
著名的玄学问题此刻竟然如此贴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