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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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琉璃闭关的同一时刻。

燕九霄手持抱一剑,纵身跃到一处悬崖绝壁前，于崖顶凭空劈出了一间石室。

他已是化元巅峰修为，境界、道心俱备,突破金丹不过水到渠成之势,并不需要特意找寻一处灵力充足的地方。

更何况……

燕九霄取下腰间葫芦，随意啜了口酒。

更何况，他的道侣已送了他许多恢复真元的灵酒。

“未央仙酒：使用后立即为指定我方单体恢复等同于自身能量上限30%的能量（注：能量等同于修真界的灵力/真元）”

燕九霄扣上壶嘴,食指与中指并拢，以真元在石室洞口前布下禁制。

做好这些，他便盘膝坐进洞内，五心朝天,阖目凝神。

炼气突破筑基,需以灵力打通全身经脉穴位，并劈开紫府，成就神识。

筑基突破化元,需将丹田灵力全部压缩为真元,除尽先天浊气。

化元突破金丹，则需以真元凝结成金丹，再从魂魄中提取一抹元神,融入金丹之中。

燕九霄炼气、筑基之时,分别成就了炼气大圆满和筑基大圆满，其丹田之深、气海之宽广,远胜同阶修士十数倍。此刻结丹，他二十年来打下的基础便尽数显现，体内真元运转不休，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很快，他丹田里所有真元,渐渐汇聚、凝固成一个粘稠状的小球，只待燕九霄从魂魄中提取出一缕元神，融入小球之中，便可以顺利凝结金丹。

提取元神的痛楚，无异于将头颅生生撕裂，亦或放任千万只虫豸啃噬自身脑髓，但这一步却是必须要做的，因为日后破丹化婴，金丹内的元神必不可少。

燕九霄生受着这股痛意，面上不显，只单手拨开壶嘴，又仰头浅浅饮了一口酒。

冥冥之中，一股极为玄奥的道义，随着他撕裂的元神，悄然降临到即将成型的金丹之中。

这道义并非天道，而是古朴无华、纯粹非常的剑道。

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

他之道，只有剑道！

正待细细体悟这股道义时，燕九霄倏然睁眼，眸中金光乍现，徒手与来人过了数十招。

“哦？还挺敏锐。”来人顶着宁怀远的皮囊，招式凌厉，掌心漆黑，再次向燕九霄袭来。

燕九霄却知，这人绝非宁怀远。

他压下｜体内因突破暂停而反噬的真气，招来抱一剑，眨眼间剑意化形，如山海般朝来人劈去。

来人却不躲不避，生受了这一剑。

只听“咔嚓”一声，宁怀远身上的山河钟寸寸碎裂，却有一道黑影自他眉心脱出，直冲燕九霄的紫府飞来！

那黑影与青龙口中那道如出一辙，却比当时更快、更灵活，甚至避过了遽然竖起的抱一剑，如闪电般冲进燕九霄的识海。

霎时，一股阴冷、黏腻的恶寒自紫府中升起，好似落叶腐烂在逼仄角落，又似毒蛇在暗处吐

信嘶鸣。

燕九霄因为结丹，本就撕裂了神魂一角，此时猝不及防，竟然险些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来人竟是意图夺舍！

“咳咳。”宁怀远刚被人夺舍过一遭，大难不死，气若游丝，神魂则慢慢重回自身紫府之中。

他虚弱地睁眼，却见燕九霄单膝跪地，撑着抱一剑，一眼紫金而一眼浊黑，便知方才夺舍他的那人，已然转进了燕九霄的识海当中。

“原本没想选你的，燕贤侄。”那黑影一点点侵占着燕九霄的识海，声音嘶哑粗粝，“可惜本尊那新收的徒儿，虽为天生剑骨，却心性狭隘，基础不牢，贪图冒进，生生断送了自己的大道。”

“这样冥顽粗糙的坯子，怎么配作本尊的分身？”

燕九霄以剑撑地，眉头紧蹙，勉力抵抗着那道黑影的侵袭：“林客卿？”

“正是！”黑影哈哈大笑。

果真是去岁才被长风宗请来的元婴老祖，林勉。

林勉又道：“你那好师叔也一直与本尊说，你根骨有异，恐怕不凡，虽然掌门瞒得紧，却总能露出点端倪来。果然，你竟是龙族后裔，还有血脉返祖的征兆！”

他二人争夺识海时的对话，宁怀远通通没有听见。他以手撑地，慢慢起身，盯着正陷入紧要关头的燕九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逃过一截本是幸事，可那黑影弃他而去，转身去夺舍燕九霄，个中含义难免叫宁怀远多想。

他目光闪烁不定，正要迟疑上前时。

“噌——”

抱一剑自行脱手，金色剑意径直捣入他的紫府。

生生将他砸晕了。

这点小插曲，丝毫不影响燕九霄与林勉之间的拉锯。燕九霄毕竟只有化元后期修为，神魂又于方才结丹时被撕裂了一角。所以，他虽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却在与林勉的神魂对峙中艰难败退着。

随着那黑影的一点点入侵，燕九霄渐渐“看”到了林勉的记忆。

灵芜秘境只容金丹以下修士进入，因此，林勉夺舍了一名在秘境入口摆摊的散修，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秘境。

进入秘境后，他直奔龙宫，进入蜃境，并分出一缕神识放在青龙身上。

此后，林勉夺舍了宁怀远，却尤不满意，转而等待燕九霄突破之时，意图趁机夺舍他。

这是“林勉”的行动轨迹。

再往前——

“林勉”并非林勉，而是三百年前，致使青龙入魔的上界魔尊！

原来，魔尊乃是天生魔体，修邪魔道，为天道所不容。如果说，仙道修士飞升的几l率是百中有一，正魔道是千分之一，那么自古以来，邪魔道飞升则是万不存一。

但上百年前，魔尊偶然得一无品阶功法，上书，如若练就混沌魔体，即可瞒过天道，顺利飞升。

所谓混沌魔体，指邪魔道修士在出窍时分出一尊分身，凝为魔种，再将魔种重新投入轮回，从头去修仙道。待修魔的主体，与修仙

的魔种分身，同时到达合体期之后，二者融合，便能成就混沌魔体，得道飞升。

魔尊得这一功法时，轮回尚未断绝。他便按照功法所书，凝练出魔种，将其投入轮回，又以魔种分身混进上界一仙宗中，试图重新修炼。

可惜，他被人识破了。

魔种分身遭仙道追杀时，意外逃进了下界。可下界这地方，进来容易回去难，因为这里通向上界的界壁，一共只有两处。一处是升龙门，被上界仙宗牢牢把控着；另一处则是布满时空乱流的通道，就位于无尽海落霞岛正下方。

为顺利打开通道，魔种分身蛊惑了刚刚吞下婆娑丹的青龙，将一缕魔气送入它的体内；却不料青龙入魔后，一心只围着听风夫人发疯，甚至阴差阳错地杀死了魔种分身。

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更令魔尊震怒的是，或许是因为青龙沉了落霞岛，又或许是天道察觉了那本不该存之于世的功法，总之，三百年前，轮回竟然被生生斩断了！

轮回既断，分身又亡，成就混沌魔体便成了虚无缥缈之事。可魔尊不甘心，他废了几l百年的功夫，难道竟只落了个鸡飞蛋打的结局？

这时，魔尊想到了夺舍。

魔尊本体为出窍期大能，他便又花了两百年的功夫，凝出一尊分身，又以分身夺舍了一名元婴修士，正是原本的林勉。

一开始，魔尊以为，将魔种投入轮回后修仙，和直接夺舍仙道修士，并无太多不同。可成功夺舍之后，他才发现，修士之体与他的邪魔道分身并不十分兼容，至少，普通体质的修士不能。

于是，魔尊将目标放在了特殊体质的修士身上。

但，即便是在上界，特殊体质的修士也是千里挑一，被各大仙宗牢牢保护着。正巧，林勉有一同宗子侄，在下界长风宗任内门长老。偶通消息时，魔尊得知，下界竟也有特殊体质的天之骄子，这才趁着升龙门将开的空当，匆匆回到了下界。

“咦？你竟能看到本尊的记忆。”

林勉，或者说魔尊分身，一边侵蚀着燕九霄的紫府，一边还有闲心与他聊天：“也好，死到临头做个明白鬼，哪怕入不了轮回，也算不枉此生了。”

燕九霄一言不发，唇角渗血。

现在他已得知，魔尊分身本是出窍期修为，比他自身高了整整四个大境界。

魔尊分身也很惊奇。要知道，当初他夺舍元婴期的林勉时，几l乎没费多少力气，如今却在燕九霄的紫府里，耗了整整八个时辰。

而燕九霄甚至因为突破金丹，而神魂有损！

这就是龙族后裔吗？

魔尊分身一面在心里暗惊，一面却更加满意。想必这样的身体，定能好好承载他邪魔道的分身……

这时，魔尊分身忽然察觉到什么，在燕九霄的紫府里说：“燕贤侄，你那炉鼎找过来了。”

炉鼎？

燕九霄精神一凝。

魔尊分身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破绽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听说你

那炉鼎是玄阴之体，妙哉，妙哉！等本尊拿了你的肉身，就带你那炉鼎返回上界，到时候主体与分身合并，又得了玄阴之体，何愁不能突破飞升？”

魔尊分身的本意是动摇燕九霄的心神，便继续刺激道：“本尊观你们屠龙那日，配合默契，想必情谊甚笃，放心，本尊会替你好好疼爱她的……”

还没说完，就听燕九霄从齿缝里挤出几l个字：“你提醒我了。”

魔尊分身一愣：“什么？”

只见燕九霄强行逼出一口心头血，冷声呵道：“剑来！”

抱一剑便飞到他眼前，停住，剑身响起微微的嗡鸣。

“你想做什么？”魔尊分身心生不妙，黑影分作两股，一股缠住燕九霄的灵根，一股下沉进丹田之中，“贤侄，这可是你自己的灵根和丹田……”

抱一剑也在隐隐抗拒着。

燕九霄心里却只有屠龙那日，被一剑斩去的黑影，和他牢牢护在身后的人。

便再次呵道：“来。”

抱一剑无法，只得听令。

于是，金色剑意凌厉如风，第一次劈向它的主人。

一剑斩紫府。

黑影与灵根俱灭。

一剑刺丹田。

修为尽废，魔气亦除。

识海终于恢复了宁静。

而燕九霄以剑撑地，能明晰感觉到，自己二十年来的修为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丹田破碎，筋脉寸断。

识海化墟，神魂不凝。

燕九霄却低低笑起来。

直到抱一剑“咣当”脱手，跌在冰凉的岩地上；而他自己也眼前漆黑，耳边嗡鸣，即将陷入人事不省的昏迷里。

可，在那之前。

燕九霄清晰地认识到。

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