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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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少爷！”

妮娅压抑的惊呼声中透露着惊喜。

李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过妮娅身后灯火通明的卧室，心中怜惜：

“你家小姐还没睡？”

妮娅口中念叨着“我这就去通报小姐”，正要转身，房门已经被猛地拉开。

梅琳娜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探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

梅琳娜倚在门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盯着李维。

哦豁~

危！

李维腆着一张老脸，箭步上前，趁梅琳娜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搂住，口中讨好道：

“我是特意来请教梅琳娜小姐，生气的未婚妻该怎么哄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

梅琳娜嘴硬头也硬，狠狠地赏了李维一记头锤，抵住李维胸膛的双手却是放了下去。

“心病还要心药医嘛，梅琳娜医师。”

李维双手环住梅琳娜的腰肢，往屋里迈了两步，右脚连勾带踢，关上房门，把小灯泡·妮娅拦在了门外。

烛光摇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梅琳娜目光躲闪，兴师问罪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李维背倚着房门，感受着梅琳娜的体温，轻声开口：

“我想你了。”

梅琳娜圆幼的鼻头皱了皱，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抱紧了李维。

……

两月未见，梅琳娜的头发长了许多。

许是为了方便打理，梅琳娜那一头栗色的长卷发被扎成了一个简单的高马尾。

「好耶！是金色传说·单马尾·梅琳娜！」

李维心中雀跃，环抱的力度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

梅琳娜的双手努力撑开一条缝隙，轻轻地在李维的腰际推了推，耳根有些发烫，高马尾随着身体的动作前后摇摆：

“你，你先出去，我要沐浴更衣了。”

李维干咳一声，仍不撒手，目光扫过桌案上洒落的文书，顿时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那正好，我来把这些文件处理了。”

话说到这份上，梅琳娜哪里还不知道李维的小心思，两指捏住李维的腰边软肉，用力一旋。

……

哗啦啦的水声自身后的屏风里传来，惹人遐思。

李维揉了揉惨遭蹂躏的老腰，耳朵竖起，嘴角都快咧到了后槽牙。

“光听声就能下三碗饭啊我的朋友，这波不亏。”

“你也转过去，不准偷看。”

李维小声打趣着，把桌案上的“李维人偶”调了个头，捡起散落在地的文件，认真地审阅了起来……

本着李维一贯的风格，被下放到甜水镇基层管理岗位的庞贝、海因利希等人向上反馈了大量“报忧不报喜”的信息。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也是最好的麻痹剂。

随着生产生活秩序逐渐恢复，一些内部矛盾也故态复萌。

「同精挑细选的白马营将士不同，甜水镇人员构成复杂，过往的思想动员方式这里的人并不买账，尤其是妇女和老人……我们的人手也不足……」

这是克罗斯递上来的报告。

「……我手下的工人抵触情绪很大，偷奸耍滑的行为屡禁不止，就在今天，又有三个采蜜工逃离了甜水镇，不知去向……」

「……这些嘴碎的镇民也在火上浇油，属下建议，应联合多个行业协会，找到这些人的亲属……」

「一个年轻工友告诉我，虽然薪水不低，但长期从事这份工作很难找到合适的姑娘。这有部分原因是随着薪水的提高，工人们择偶的眼光也在变高——但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希望干个三、五年然后换份工作，还问我有没有好用的、除臭的药水。」

「单纯为钱来的姑娘，麻烦更不小。我的手下已经出现了三起被骗婚的案件，苏拉骑士正在调查这背后是不是有组织的犯罪。」

庞贝的任务尤为艰巨，也难怪他写了一份长达二十七页的报告大倒苦水。

有分工就有职业利益、社会贡献、劳动强度的差距，这点不是一句没营养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就能掩盖的。

嘴巴会骗人，用脚投票不会。

「……现在大家都知道甜水镇工人的薪水高，不少先前出逃乃至外地投奔的都闻讯而来……」

「……已经出现了专门的买卖认亲勾当，以求在城区分一间大屋子；也有一些男女趁此机会通奸，引来了教会的借口发难……」

直接负责户籍编撰工作的“没脑子”几人对于花样百出的“户口买卖乱象”也是直呼大开眼界。

李维翻阅着这些报告，又想到卡洛斯提及的、白马镇的乱象，脑海中也是思绪万千，摊开纸笔，开始草拟文件。

在发展的过程中，如何啮合物质和思想两个齿轮，决定了一个政权的上限。

……

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屏风的另一边，水花声渐渐小了下去。

梅琳娜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颊带粉，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橱，开始挑选自己的睡衣。

这件不行，太性感了……

这件也不行，太幼稚了……

这件显腿粗……

犹豫再三，梅琳娜最终还是换上了一件浅露小腿、胸口裹得严严实实的蓝色丝织睡裙。

对于自己的大长腿，还有李维眼热的目光，梅琳娜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梅琳娜有些羞耻地拍了拍脸颊，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边缘，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将床上的贴身小衣藏了起来，再从梳妆台上的小瓷碟里捏起一片清口气的含片含在舌下。

做完这一切，梅琳娜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像只仓鼠出洞似的探出脑袋。

李维似有所感，回头看来，恰巧撞见这“萌萌哒”的一幕，鼻腔一热，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

梅琳娜的小脸红得像是今天傍晚的火烧云，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你、你去把妮娅喊、喊进来，头发，我要梳头发。”

李维下意识地答应下来，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扭头看向梅琳娜，面带征询：

“要不，我来试试？咳，我是说，你教教我呗？”

梅琳娜的眼神心虚地四处游移，睫毛如蝴蝶般扑簌，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工具箱在妮娅那里。”

……

看着面前足足有五层六十格的“护发工具箱”，李维两眼发直，眉毛直跳。

以谢尔弗的家教和当下的风气，李维倒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完整的“贵族淑女秀发养护工具套装”，不由得叹为观止。

梅琳娜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手足无措的李维，心中略感羞涩的同时，一双杏眼笑成了月牙。

梅琳娜扭过身，贴身的睡裙勾勒出朦胧的妖娆曲线，绸缎似的过肩长发在空中飞旋，美目流转：

“你先把发夹片和曲柄取出来，把我的头发分拨开。”

梅琳娜说着，素白的右手绕至身后，微微低头，撩起长发，露出了肌质腴润的脖颈、白净似玉的耳垂……

李维的鼻腔又是不争气地一热，舌头都打着颤：

“好。”

“用指缝夹着头发，往下捋……轻点，你弄疼我了~”

“哦，哦，我的错，我的错。”

“再把那个小的、蓝色的丝绸布拿来，轻轻按压头发，这个是吸水的。”

“不要横着搓，很伤头发的~”

“然后再是那个绿色的油膏和细齿的梳子……”

……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李维的鼻头都沁出了几滴汗珠，梅琳娜这才拿起箱子里的毛刷，开始了字面意义上的“梳头发”。

“累坏了吧？跟你想得不一样吧？让你再使坏心思。”

梅琳娜仰头看向身后的李维，一脸的“幸灾乐祸”。

“怎么会，”李维的指腹按摩着梅琳娜的头顶，轻声笑道，“为心爱的女孩子梳头，可是我关于爱情最初的幻想。”

梅琳娜打理头发的双手顿在了半空，随即重心后仰，直至完全躺倒在李维怀中。

“就只是幻想么？”

梅琳娜闭上眼睛，红唇在李维的面门喷吐出灼热的气息，带着浓烈的芒果香味。

“现在不是了。”

李维俯身相就。

……

“我是不是很笨？”

梅琳娜枕在李维的大腿上，忽地发问道。

恋爱中的女孩子，心思如同电子的运动轨迹那样变幻莫测。

然而还在回味“这季节哪来的芒果”的李维并没有跟上梅琳娜的脑回路。

“啊？！”

李维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明显这是一个错误答案，梅琳娜一把拍开李维抚摸自己大腿的贼手，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顺着梅琳娜的目光，李维瞧见了桌案上的那些文件，心中恍然大悟，思索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

“在社会科学中，有一种‘作为方法’的研究方式。”

“将一个客体作为工具，去研究其他的客体，在这个过程中，你能反过来重新认识这个作为工具的客体。”

“简单来说，”李维梳笼着梅琳娜的长发，“就好比用锤子砸钉子，砸得越多，你对锤子的理解也越深刻。”

梅琳娜的耳朵动了动，又翻过身来，眨巴着大眼睛：

“社会科学是什么？”

李维比出三根手指，在梅琳娜的面前晃了晃：

“我的人生有三个终极问题。”

“第一个是如何认知这个物质的世界。”

“微生物是什么？月亮为什么会变色？魔法意义上的元素是否有它的实体？草药的有效成分是？季风、雷暴、潮汐、彩虹……”

“达·芬奇先生将之宣称为‘从自然中获得灵感’，而我更进一步，对于这一切的研究工具，我将它称之为，自然科学。”

梅琳娜又将李维的手放了回去，眼神闪闪发亮：

“将自然科学作为研究工具的同时，也是在认知自然科学本身？”

“是，”李维赞叹于梅琳娜的聪慧，于是揩油的大手更加勤快了些，“自然科学同样包含了人类的实践活动，比如说各种成功或者失败的医学实验。”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如何认知人类意义上的世界。”

“战争、经济、法律，人的衣、食、住、行，”李维指着桌案上那些来自白马营的报告，“甜水镇正在发生的一切，不都是这些问题的缩影吗？”

“当然，”李维不无讥讽，“也包括贵族们时刻标榜的统驭之术、世界运转秩序等等。”

“我们在甜水镇做的事，在我看来，就是对社会科学‘作为方法’的实践认知。”

李维开解梅琳娜的同时，也在逐步理清自己的思路。

很明显梅琳娜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于是她默许了李维愈发放肆的大手。

“那第三个问题呢？”

见李维迟迟不开口，梅琳娜忍不住催促道。

李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很是开心：

“一个人如何认知前两个问题，如何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第三个问题！”

“我们也可以将之称为，道德伦理。”

“梅琳娜女士，”李维双手捧住梅琳娜的俏脸，直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眸，正色道，“剖尸在当今的主流观念下是十分不道德的行为，你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梅琳娜闭上了眼，嘴角的笑意却是在脸上荡漾开去：

“是因为我对医学的认知不符合主流的伦理道德，是因为我父亲从小的教育，是因为我亲自解剖的实践结果，是因为家族利益的驱使。”

“回答正确，梅琳娜女士，”李维打了个响指，接着问道，“那么，请梅琳娜女士告诉我，你又是为了什么不辞辛劳、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留在甜水镇呢？”

梅琳娜的双手紧贴着李维的手背，红唇倾吐，毫不犹豫：

“对家族的责任，对权力的渴望，对霜糖这个产品的了解，对希尔薇这样的人的恻隐之心，对我自己未来的考量，还有对李维·谢尔弗的爱。”

李维俯身亲吻着梅琳娜的额头：

“梅琳娜·伍德，当人生面临选择时，你对自然和社会的认知，就决定了你的答案。”

“而所有人的答案，决定了这个世界的选择。”

梅琳娜猛地睁开双眼，笑意盈盈：

“你教克罗斯他们读书，教他们工作，为的就是有一天，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吧？”

李维挑了挑眉，得意地笑着：

“现在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梅琳娜的碧眸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猫似的娇哼从她的喉咙里挤出：

“想不想吃芒果？”

“想！”

“那你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