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一卷 第十三章 水花

东方胤只是笑着，并不说话，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闪烁着万语千言，只是默默投向云雾姬微微泛红的脸颊。

云雾姬：“倘若先生不见外的话，请叫我雾姬好了。”

东方胤：“是，雾姬。”

云雾姬：“……先生这回打算在兰桂城住多久？”

东方胤：“大约再有一个月，就要往永定城去一趟。”

云雾姬：“先生才华横溢，技艺超群，想必有很多要事在身，若难得休息，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东方胤：“多谢姑娘关心！”

云雾姬：“先生除了制玉之外，可曾做过金石首饰？”

东方胤：“比较少做，但挺喜欢。”

云雾姬：“我这里有一些美玉和珍珠，闲散可惜，不知能否请先生制成一件合适的饰物？”

云雾姬边说边从一旁取过一金丝楠木椟置于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润若羊脂的上好白玉石和温凝璀璨的圆润珍珠。

东方胤用椟中的细布轻轻拿起讨人爱惜的珍珠美玉，一件件翻看着，任时光静静流逝。

云雾姬将灯火移近东方胤旁边，自己则安闲地倚靠在椅背上，慢慢品饮着水晶杯中的茉莉花茶，悠悠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脸上认真到痴迷的神情，一面暗自欢欣，一面羡慕起椟中的珠玉来。

不知不觉，月已西沉，晨光照进屋内。

东方胤抬眼一看，发现天亮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合上椟盖。他把目光投向云雾姬，云雾姬索性放下茶杯，坐直身子，任凭他打量着。

东方胤站起来，绕着云雾姬转了一圈，然后将目光锁定在她的额头上——一串翡翠梓叶的头饰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耀着充满生命力的诱人色泽。

东方胤：“梓为百木长，这翡翠的清丽与姑娘的气质非常相称。我愿做一件头饰给姑娘，不知能否匹敌姑娘戴的这一串。”

东方胤认真并饱含挑战意味的神情在云雾姬看来十分迷人。云雾姬笑道：“好啊，我就期待着先生的佳作换下我头上戴的这件了。”

“好。”东方胤肯切道。

云雾姬：“敢问先生多久能做好？”

东方胤：“三个月。我做予姑娘之后再上黄土。”

云雾姬看着东方胤，欲言又止，只是微微笑着，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东方胤突然想到：“我立个字据给姑娘吧，毕竟这些珠玉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云雾姬：“字据就不必了，先生若想表示信义，就留一件器物作为抵押吧。”

东方胤：“可是敝人身上没有任何能抵上这椟珠玉价值之十一的物品啊。”

云雾姬：“那——就把你的琴留下好了。”

东方胤望着云雾姬波光流转的眼眸，知道多说无益，只好郑重承诺道：“好吧。东方胤一定尽全力为姑娘制作一件称心如意的饰物。”

东方胤抱着金丝楠木椟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外出回来的淼儿。他很有礼貌地和淼儿打招呼，然后下楼离去。

淼儿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他出众的外表和超凡的气质暂且不论，他手上的那个金丝楠木椟分明是云姐姐的！从来没有客人拿着云姐姐的东西从她的房间从容离开——所有客人都是拿着重礼进去，两手空空出来，到门口还满脸痴醉，依依不舍的。这位大人，是谁呢！

淼儿忍不住好奇，轻轻敲响云雾姬的房门。

云雾姬：“淼儿么？进来吧。”

淼儿一进门，见云雾姬正微笑着抚弄案上的瑶琴，那般优雅妩媚，让淼儿差点儿忘了自己的来意。

淼儿刚要开口，却听云雾姬道：“淼儿，我想请你帮我买一根这样的琴弦，好把这断弦续好。”

淼儿走上前，仔细看了琴弦，然后点点头，“是。”

云雾姬拿起案上的钥匙递给淼儿，“这是你干娘的，请帮我交还给她。告诉她，琴师会在三个月后来取回他的琴。”

淼儿：“……是。”

淼儿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照着云雾姬的话说给理琼枝听。理琼枝听了之后，皱眉笑着，“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下午记得为雾姬买琴弦回来。”

淼儿：“是，淼儿告退。”

淼儿知道这件事绝对有隐情，但更重要的是——那个被称为“琴师”的男人能让云姐姐如此重视，这是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

淼儿几乎没怎么睡，正午刚过就跑到水仙房里去了。水仙受慵懒的主人影响，睡眠时间比一般人要长，这会儿硬是被淼儿给吵醒了，只好睡眼朦胧地一边打着哈欠，一面回答淼儿连珠炮似的问题。

水仙：“琴师？哦，就是昨天在邹少主的晚宴上弹琴的琴师嘛……对哦，你被冰儿姐姐叫去教坊陪她练舞了，所以没看见。”（注：教坊，本文中是教习音乐、歌舞表演的地方。）

“什么样……很英俊啊，而且琴技超好，连姐姐都相当赞赏他（注：水仙说的姐姐都是指淑音）。”

“嗯……好像是说如果他弹得好，就请他和云姐姐切磋琴艺。”

“弹得当然好了，连那位面部僵硬的邹少主都被他的琴曲感动了呢。”

“云姐姐……之前应该不认识吧。姐姐和她倒是认识。还有茜袖姐姐，还为他画过像。”

“来历……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是位工匠，手艺超好。”

水仙渐渐清醒过来，看着淼儿一脸复杂的表情，半打趣半安慰道：“既然你那么放心不下，可以到清河街打听打听，他既是一名工匠，应该经常和店铺、作坊打交道才对。”

“有道理！谢谢水仙姐姐。打扰了，回头请你吃水晶饼。”淼儿说着就往外走（注：水晶饼，一种甜点）。

水仙：“路上小心！”

水仙暗暗好笑，淼儿对云姐姐简直就像是痴缠着恋人的少年一般，青涩纯真得只能用可爱来形容了。

从夏末到深秋，热烈到酣畅，这一季，忙碌紧张却又温馨惬意。

淼儿喜欢在清河街上听人称赞云游工匠的人品和手艺，也喜欢悄悄站在走廊上听云姐姐弹奏琴师留下的七弦琴——有一根琴弦是姐姐亲手续好的。

虽然淼儿时常能感觉到干娘的担忧，但她还是忍不住一直在想：倘若那个男人能和云姐姐在一起就好了。就算水秀山庄没了“悦原第一美人”的招牌，就算自己不能天天看见那倾世容颜，只要姐姐美丽的脸上永远带着真心的笑容，就没有什么舍不得。

淑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时在水涯边弹琴，每次都会弹起那首《觅迹》。偶尔，她也凭记忆尝试弹一段那晚琴师在宴会上演奏的曲子，却发现自己实在弹不出那种执着而矛盾的情感。

淑音有时会想，有过怎样经历的人才会谱出这样一首刺痛人心的乐曲呢？而琴师在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安和难过的神情，这个人的心，究竟有多深呢……

茜袖时常会到水明斋去欣赏和研究墙上的那些画作。因为画师这段时间不在，不能随便拿走别人的东西，所以只好到他这里来看。

杜鹃对画的研究不深，倒是对画上的诗文很感兴趣，她总觉得那些诗文好像是隐语一般，却又让人很难猜出其中的深意。

让理琼枝在意的，是被派去监视东方胤的人回来报告说，东方胤在离开水秀山庄的当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而且广布在兰桂城各处的兄弟们都没看见他的踪影。

理琼枝知道静观其变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但还是心里打鼓，这样一个似乎连钥野牡丹苑的旧事都了然于心的高人，目的不明地接近水秀山庄，在他的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阴谋？

东方胤的演技好得找不出破绽，但理琼枝知道那只是演技而已，因为他和从前的一个人实在太像了！理琼枝心想，就算他的目的被揭穿，他可能都不会感到失望，因为他心里或许早已经什么都不特别在意了，就像那个人一样。

心思很重的水秀山庄老板娘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和水秀山庄都毁在这个人手里，恐怕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只是，倘若便宜了幕后那个说不定除了欲望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人，岂不是太冤枉了！

理琼枝最担心的是如果云雾姬真的爱上这个男人，就注定是一场悲剧。而所谓命运，或许真的无人能够抗拒。

短短三个月，有人愉悦，有人忐忑，有人享受当下，有人沉浸于想象，日子过得满满的，就像盛夏茂密的林叶，充分沐浴着阳光和风雨。

说到狂风暴雨，恐怕谁也不比邹家少主人被吹打得厉害。十七岁的邹冰恕又开始整晚整晚做同一个噩梦，白天也总是精神恍惚。孔荻不敢跟他提东方胤的情况，只好和祁弘誉商量，一起帮着东方胤把事情办妥。

眼看秋天就要结束，整整一季的苦闷终于将邹家少主人逼出了院门。他沿着一条熟悉的路走向辽泽，果然听到他熟知的琴声。记忆中温柔而忧伤的姐姐正用他所熟悉的指法弹奏他所不知的曲调，但那曲调与回忆中的分离和邂逅却又如此吻合，令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红梅飘落的雪地上。

琴师再次拜访水秀山庄的那天，入冬之前的最后一轮满月挂在东方的夜空中。

水秀山庄老板娘亲自待客，一旁的淼儿则悄悄打量着琴师，越看越觉得这个雪白的男子和云姐姐真的非常非常相配。

淑音正在台上弹筝，看见琴师，浅浅一笑，东方胤也行礼示意。茜袖从琴师身旁走过，不忘夸奖他的画作，东方胤仍旧是谦虚地致谢。

这一次，云雾姬的房门没有上锁。房间的主人静静地坐在窗前，月光顺着她的发丝一直流到裙脚。月光般的女子用她最美的笑容欢迎最特别的客人，水晶杯中的茉莉花茶馨香四溢。

东方胤走向窗前美如梦幻的女人，打开手中的金丝楠木椟，将其中的首饰取出，呈给云雾姬过目。

精雕细琢的白玉茉莉，含蓄而娇丽，比鲜花还要雅致动人，其间的珍珠有如晨露，平添了几分欢欣和活力。茉莉和露珠相合如鱼水，相衬如星月，令人赏心悦目。

云雾姬：“能请先生为我戴上么？”

东方胤：“这是我的荣幸。”

东方胤温柔地摘下云雾姬头上脉络分明的翡翠梓叶，为她戴上缀着露珠的白玉茉莉。茉莉灵动得似乎正散发出香气，头饰与云雾姬的气质和容貌简直相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而云雾姬并不着急欣赏自己的模样，只感动于琴师连她的发丝都不敢碰触的那份小心。

东方胤将翡翠梓叶轻轻放进案上的金丝楠木椟中，退后两步，专注地看着云雾姬，眉眼含笑，不发一言。

“谢先生！”云雾姬说这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看东方胤的眼睛。

“雾姬姑娘喜欢就好。我明天就要往永定城去了，这把琴既是姑娘修好的，倘若姑娘喜欢，就送与姑娘留着吧。”东方胤抚过案上的琴弦，低眉细语道。

云雾姬发觉自己心头竟涌上不舍，她看见东方胤腰间的佩剑，问道：“先生可会舞剑？”

东方胤：“只会一曲。”

云雾姬：“那就请先生舞一曲吧。”

东方胤：“好。”

水秀山庄的后院里，月光如水，琴音如水，如水的时间顺着美人的指尖悄悄地溜远。东方胤手持钰剑，舞出风云变换，日升月恒。

理琼枝在窗边赞叹着东方胤的剑法，猜测着那把寒光凛冽的剑上沾过多少人的血。

淑音闭着眼睛聆听飘舞旖旎的旋律，心想云雾姬绝不愧为水秀山庄的五绝佳丽，只要有心，就能弹奏出无可挑剔的美妙乐音。

茜袖站在院子里观赏着眼前的美景，开始想要为云雾姬和东方胤画一幅秋夜图。

淼儿躲在角落里，自顾自地感动流泪，这时有人递过一条丝帕，淼儿定睛一看，原来是水仙。

那一夜，美得连月亮都羞红了脸。

之后，不论是理琼枝担心的，还是淼儿期待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水明斋的墙上挂上了别的画卷，清河街上也没人知道云游工匠的行踪。

淑音依旧会到水涯边弹琴，邹冰恕也时常去听。邹少主脸上的表情亲切柔和了许多，说话处事也变得灵活通达了。

茜袖想把琴师的画像送给云雾姬，却被拒绝了，她自己偶尔打开看时，总觉得画中的这个男人完美得不真实，那一段故事也像是传说一般，却始终不能烟消云散。

云雾姬一直戴着那串白玉茉莉的头饰，一直用那只水晶杯泡她最喜欢的茉莉花茶，一直弹着琴师留下的琴，每到晴朗满月之夜，就会在院子里弹奏最后的那支曲子，想起和琴师最后说的话——

云雾姬：“这是先生的工钱。”

东方胤：“雾姬姑娘如此慷慨大方，但我实在不敢领受。珠玉都是姑娘自己的，我只是稍加雕琢而已，倘若姑娘不嫌弃，就当是我帮朋友一个忙吧。”

云雾姬：“先生帮朋友的忙，都送出了如此精美的饰物，倘若是先生中意的女子，要送什么给她呢？”

东方胤：“我想要送她的绝世美景无法带到她身边，只好等到合适的时机带她一起去看。”

云雾姬：“看什么？”

东方胤：“密山的胜景——悠泽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