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一卷 外传二 相逢

乙卯年深秋（注：相对“第二十章迷雾”中的时间是四年前，与“第十四章亲异”中的时间相同），叶飞羽和石江义跟随二少主前往悦原丹桂城，为的是祝贺密山领主大婚。

密山领主是暗影门北堂主之子的这件事，只有暗影门和雷洲岛的人知道。二少主是暗中私访，明地里只带了石江义一名护卫，叶飞羽的任务是暗中调查几位宾客的情况。

最近一年来，二少主不再单单把“月相”作为武器使用，而是给他们安排了一些其他任务——护卫、探查、传递消息等，不一定需要杀人却需要思考的任务。

听闻新娘是“悦原第一美人”云雾姬，叶飞羽此行的心情有些复杂。当年南堂主交待他的那件事，叶飞羽一直都没弄明白前因后果，只是莫名其妙不了了之。时隔四载，云雾姬竟然嫁给空夜大人为妻，虽说佳人配权贵，合情合理，然而密山领主的真实身份实在令叶飞羽不安心。

二少主亲自送贺礼过去，这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在二少主身边呆久了，就算是杀人的凶器，也稍稍弄懂了些所谓的权谋。云雾姬很可能又会被卷入危险之中。

婚宴结束，空夜还没有醉意。为数不多的宾客们都不大熟悉密山领主的脾气，于是言行都极有分寸，以免唐突惹祸。

空夜独自穿过中堂，没有回卧房，而是向相反方向的书房走去。虽说二少主不方便在公众场合露面，但他在洞房花烛之夜约新郎长谈也实在太不解风情了。

空夜进门之后，石江义退出来把守在门口。叶飞羽从宾客们散去的路上回来时，筵席已撤，侍从们正在收拾。

叶飞羽守在房顶上，随时待命。

这时，本应在卧房等候新郎的新娘独自一人走到挂满灯笼的庭院里，掀开面纱，扬起清美无暇的脸，用一双摄魂的明眸忧伤地凝望着天上的圆月。

这场景，叶飞羽很熟悉，然而云雾姬的表情很陌生。她的眼神和表情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今天可是她大喜的日子。

叶飞羽心想：难不成是因为空夜大人迟迟没有回来？但又感觉不太对。难道云雾姬并非自愿嫁给空夜大人？就在叶飞羽胡乱猜测时，就听云雾姬对着房顶道：“你也在那儿赏月吗？”

时隔四年，还是很轻易就被她发现了。叶飞羽在心中自嘲，同时鬼使神差般地落到云雾姬身后，低声道：“久违了。”

这是作为一个影子杀手绝对不该犯的错误。影子杀手执行任务时不能在除了主人和主人交待的委托人以外的人前露面——除非那人马上就要死了。还好，他今夜的任务是暗中查探，而他已经记下了主要宾客的相貌和特点，以及表面上关系的亲疏，任务已经结束。

云雾姬没有转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四年了，你的声音有点儿变了呢。”

云雾姬边说边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叶飞羽跟着她过去，正好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靠敏锐的观察力和超强的记忆力完美收集情报的叶飞羽，此刻有一种输给她的感觉。

叶飞羽：“姑娘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记得如此清楚吗？”

云雾姬：“不是每一个。像你这样特别的人，只要遇见一次就不会忘记吧。对了，今晚之后就别再叫我‘姑娘’了，请称呼我‘夫人’。”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叶飞羽决定为自己的猜测寻求答案。

云雾姬僵起笑容，随即坦然道：“被你看出来了？这可不行，万一被空夜察觉就麻烦了。”

叶飞羽：“察觉什么？”

云雾姬转身面向叶飞羽，看着黑色面罩上方那一双眼睛，笑道：“我现在还不爱他。”

不知为何，云雾姬用如此愉悦的表情说着这么苍白的事实令叶飞羽有些难过。

叶飞羽：“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云雾姬想了一想，回答道：“大概是因为——我的爱被我爱的人遗弃了，所以我想要接受爱我的人的爱吧。是不是很绕？”

叶飞羽没有笑，整个人紧绷绷的。云雾姬见状，问道：“你是空夜那边的人吗？”

叶飞羽：“……不是。”

云雾姬：“那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见我？”

叶飞羽：“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就敢对我说不利于自己的话吗？”

云雾姬：“我对你说真话，是因为我不想欺骗你，无论你是谁。”

叶飞羽迟疑了一下，“可我却不能对你说真话。”

云雾姬看着他，认真道：“你是暗世的人吧？”

“……”叶飞羽不想骗她，但也不愿承认。

云雾姬仿佛丝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反而轻松。”

叶飞羽疑惑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最坏的情况无非是被你杀掉，那样我也能接受。”云雾姬笑着说话，叶飞羽却揪起了眉头。

云雾姬见叶飞羽一言不发，异常严肃，欣然道：“别担心，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叶飞羽：“你还是什么都不关心，甚至连自己都不关心了！”

闻言，云雾姬收起笑容，“是吗……好不容易上心了一回，结果还是这样。”

叶飞羽想起云雾姬之前所说的话，大概猜到了答案。“让你上心的人，和你是同类吗？”

云雾姬：“同类？”

叶飞羽：“拥有超凡的美貌和才能，因为做什么事都太容易成功，所以总是漫不经心的那种人。”

云雾姬：“我想——应该不是。他的确很出众，无论外表还是才华，但他做任何事情都很用心，对身边的人都很好。没错，他对太多东西感兴趣，对太多事情擅长，对太多人都一样好，所以，没有人能成为他心中唯一特别的那一个吧。”

叶飞羽：“有这样的人？”

云雾姬：“在遇见他以前，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种人，很吸引人，让人不甘心。”

叶飞羽：“……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云雾姬：“如果你能保证所有对他的伤害都与你无关，我就告诉你。”

叶飞羽：“在我接触的人里面应该不会有这种人。我保证。”

云雾姬：“他的名字叫东方胤。如果遇见他，请替我看看他。如果你有空，请再来看看我。”

叶飞羽：“好。”

云雾姬：“我原本以为，从今往后在这座宅子里再不能对人说说真话了。谢谢你！”

叶飞羽：“……保重！”

叶飞羽离开时，看到石江义还把守在空夜的书房前。他到宅子外面等着，感觉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失落。

五个月后，叶飞羽奉二少主之命到钥野平远城的朋园取回情报，在春暖花开的巳水之滨，遇见了那个被人称为“东方贤弟”的男人。

（注：巳，音sì；巳水，地界三条长河之一，出于地界中央的戊己山以西，经丞州、黄土、钥野，东流入明海。）

碧绿垂柳之下的一身纯白比春日的阳光更为耀眼，令叶飞羽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极不适应。男人脸上温和的笑容有如春风，亲善得让叶飞羽难以直视。

东方胤刚刚完成的一幅山水画，墨迹尚未干透，就被旁边的一位清瘦男子拿了去，生怕被人抢先一步似的。其他人也并不恼怒，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留着胡须的男子在谈话间调侃画师道：“听闻东方贤弟曾经一睹过‘悦原第一美人’的芳容，何不画来让大家欣赏一下。”

东方胤一脸无奈地笑道：“并非小弟小气不画给大家看，只因‘悦原第一美人’实在不同凡响，小弟画不出她的气质神韵，只怕会有辱她的盛名，请恕小弟不敢献丑。”

闻言，大家哈哈一笑，又谈论别的去了。

叶飞羽在平远城里逗留了两天，专门为了探听这个没有雅号的画师。叶飞羽可以确定，他就是云雾姬所说的那个人。

他身为画师、琴师、工匠的多才多艺，他众多的朋友和好人缘，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自信与谦和，他脸上那种一视同仁的笑容，他举手投足间展现的优雅、言谈举止中显露的魅力，足以证明他是能够令‘悦原第一美人’动心的男人！

叶飞羽没有接近这个男人，虽然跟他攀谈相当容易，无论是谈论画技、琴曲还是手艺，甚至只要站在他身边感叹一下春光明媚，景色优美，他就一定会表示赞同，进而交谈几句。然而，叶飞羽不敢接近他，就像黑夜不敢接近阳光一样。东方胤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明亮了，就连看一眼都觉得刺痛。

叶飞羽飞速赶回深渊，不仅是因为耽搁了两天的时间，更因为他要逃离看着东方胤时所产生的失意和自怜。那个男人拥有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自由，无所不能，逍遥自在，与人为善，还有很多人的喜爱，和云雾姬的心。

————

那一年的冬天，兰桂城曹家叛乱，毒杀少华山领主，并以武力谋反。虽说那次叛乱很快被平息了，但人们普遍没有想到同为兰桂城名门的曹家居然会因为和邹家的宿怨而做出这种倒行逆施的事。

叶飞羽奉命前往少华山查探情况，结果曹家除了家主曹贤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被杀，只是行动受限而已。曹贤的夫人在给少华山领主下跪认罪感谢其不杀之恩时，眼中没有流露丝毫的愤恨，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写满了虔诚的忏悔，一旁的长子和女儿也都感激涕零。

经过这次平叛，贤能宽厚的少华山领主深得人心，地位更加稳固。

这一次，站在少华山领主身边的东方胤是一名英武的剑客，少华山领主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普通家臣或手下的眼神，而是充满了信任和欣赏，甚至还流露着感激。

叶飞羽没有见到东方胤怎样用剑，但他猜想东方胤的剑一定很优雅，一定不嗜血，一定没有杀过很多人。

叶飞羽返回深渊之前，专程到丹桂城密山领主府上见云雾姬。密山领主的宅院里很冷清，坐在石桌前的云雾姬照旧和蒙面的黑衣人背对着背，说话的口气依然温婉，“又过了一年呢，你还好吗？”

叶飞羽：“还好。夫人的精神也不错。”

云雾姬：“谢谢！告诉你件事。”

叶飞羽：“嗯。”

云雾姬：“空夜发现我的秘密了。”

叶飞羽：“……然后呢？”

云雾姬：“一切如常——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叶飞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雾姬接着道：“他应该派人调查了东方胤的各种事吧，可惜不能问他，呵呵。”

云雾姬轻轻笑着，叶飞羽的心情却很阴郁。

叶飞羽：“我见到他了。”

云雾姬：“是吗。”

叶飞羽：“很有魅力的人。”

云雾姬：“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很受欢迎。”

叶飞羽：“嗯，很有人缘。”

云雾姬：“你专程来告诉我吗？谢谢你！”

叶飞羽：“夫人和空夜大人……”

云雾姬：“不用太担心，我们多少还有些感情。”

叶飞羽顿了一下，低声道：“如果空夜大人了解到东方胤是怎样一个人，可能会嫉妒他。”

云雾姬：“他确实很令人羡慕，不过，他的身份应该还不足以令堂堂密山领主大人明目张胆地敌视吧。况且，我和他已经再无交集了。”

月色朦胧，星星闪烁。

叶飞羽：“夫人保重！”

云雾姬：“你也是。”

————

三年后的初冬。

夜阴沉，风很大。密山领主府上，云雾姬依然醒着。她听到房顶上的声响，披衣走出房门，看到轻轻落入院子里的男人。

云雾姬：“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

叶飞羽：“夫人知道空夜大人要借‘沉星’之事谋害东方胤吗？”

云雾姬：“嗯，刚发现。这不，我的侍女们都被他幽禁起来了。他自己也跑去茶庄，说事态紧急，让我不要去找他。”

叶飞羽：“……”

云雾姬：“你是暗影门的人吧？”

叶飞羽：“……”

云雾姬：“用不着回答。你既是专程来告诉我，那能请你帮我告知东方胤离开悦原吗？如果他出现的话。”

叶飞羽：“我在汤丹见到他了，不过还没叫他走。”（注：汤丹，地名，是“第三章结绊”中东方胤和无泪入住的云客楼所在的小镇。）

云雾姬：“……”

叶飞羽：“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必要。他似乎要出远门——带着一个姑娘。”

云雾姬：“……我去找他。如果我和他错过了，请你务必在他被带到茶庄之前告诉他有危险，让他马上离开悦原。我知道这样做与你的立场不符，但我还是想要拜托你，你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叶飞羽：“……”

云雾姬：“你不愿意帮我吗？”

叶飞羽：“我怕自己见到他后，忘了是要帮他，反而对他不利。”

云雾姬：“……那是你的任务吗？”

叶飞羽：“现在还不是。”

云雾姬：“……”

叶飞羽：“好，我会照你说的叫他走。”

云雾姬：“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