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二卷 第十二章 论剑（下）

论剑场上，邓咸英和夙沙莲打得难解难分，谁都赢不了，也输不掉。在场的很多人目不转睛，有的甚至出了一头汗。暗处观战的黑影露出一丝浅笑。邹冰恕也从不情不愿变得饶有兴趣，想看看谁会取胜，也想知道东方胤跑哪儿去了——那家伙看这种事一向很准。

双方正在激战，冷不丁一道寒光闪现，夙沙莲收剑翻身退后数丈，邓咸英的左颊现出一道血痕。夙沙莲蹙眉而立，神情焦灼，稍后拱手认输。

邓咸英抹去脸上已经结冰的血水，舒了一口气——“承让！”

寒冰剑果然名不虚传，倘若不受规则限制地交锋，输赢难料——或者生死未卜。

人潮开始散去，回到会场的东方胤尾随夕夕到她住的地方，未作停留，绕了一圈，买了一盒点心带回比邻轩，让邹冰恕送给和小姐作为礼物。看在点心的份上，邹冰恕没有追问东方胤的去向。

东方胤请孔荻暗中派人监视了夕夕一晚上，没发现可疑情况。

第二天是“奇人异事”的决赛，作为论剑的前戏，轻松有趣的奇人异事是和瑞香的最爱，连东辰公都带着夫人和岳父一家前来观看，其乐融融。

邹冰恕尽量不看独孤夫人，把心思集中在比赛上。东方胤又见到夕夕，或许她真的只是来当观众。红豆反复考虑了很久，决定不打扰汤洛金和扈一凡，自己来看奇人异事。无意间，红豆看到夕夕头上的玉簪，也没想太多。

夙沙莲带着双双出现在看客之中，略显消沉，双双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时常对他说笑，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邹冰恕知道他很快会好起来。

禾方已经可以弹出一两首完整的曲子；西未侯和天奘法师在比邻轩休息——今天的奇人异事决赛由南巳侯主持；游魂找了个偏僻地方练剑；几个黑影正在养精蓄锐；不速之客也已经到来。

好戏即将开演，老天爷却不赏脸，傍晚刮起大风，好在奇人异事的决赛已经结束，人们四散而去，期盼明天是好天气。

呼呼的风声里，传出若隐若现的乐音，来人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继续前行。

论剑决战之后，有酬谢裁判、评审、主持、优秀的护卫和侍者以及其他为论道大会出力、出钱之人的晚宴，为晚宴助兴的乐人们在月桂城教坊加紧排练。

祝光甫询问了东辰公、西未侯、汤洛金和邓咸英的意见后，宣布论剑决战如期举行。

风吹了一晚上，渐渐小了些。东方微亮，人们开始向太华山莲峰进发。这一次宾客们不再信步游赏、左右随侍，所有人都拿出本领，在西未侯的引带和天奘法师的护佑下飞登上山。

而不擅武功的大臣们，比起仰赖天奘法师及门徒的法力上山，更愿意和侍者们一起在护卫的护送下凌晨开始登山，上去后还有时间休息用餐。

所有想观战的人都会计算好上山的时间，以免错过论道大会最精彩的高潮。

不观战的人也在做最后的准备——汤洛金和邓咸英在莲峰的最高处静坐调息。风不小，云也不少，然而能清楚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禾方推开窗，空气清新怡人。游魂抬起头看着天空，光线很柔和。黑影们从一处四散开，消失在晨光里。乐人们在比邻轩休息，佰玲和璎珞已经熟睡，来自丹桂城教坊的冬青和厚朴悄悄离开房间（注：朴，音pò），朝荟萃阁走去。

巳时（注：上午九点），利剑出鞘。红豆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双双在夙沙莲身边注目观战。人群中，一道目光扫过宾客的席位，将东辰公、独孤夫人和金胜辉等人看在眼里。

两个躲在树后的黑影看见冬青和厚朴进了荟萃阁，交换眼色后开始施法，荟萃阁外面的十几个守卫同时昏睡过去，卫队长在失去意识前按下长枪上的机关，烟火冲天而出，另一边的黑影眼疾手快丢出一件施有法术的披风将烟火包住，化为烟尘。

莲峰之上，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而守在对战者身边的天奘法师收到法讯（注：法讯是用法术传递的信息），用余光看一眼比邻轩的方向，未见烟火升起——看来来人挺厉害，希望白鹤他们不要太勉强。

三个黑影进了荟萃阁，发现里面的守卫已被击昏，可能有人捷足先登，三人加快了行动速度。上到二楼，三人看见守卫和刚才进来的两个人昏倒在地。

继续往上，四名守卫正在巡视，两个黑影施法使他们昏睡，另一个黑影突然发觉不对，下去看时，已不见那两人的踪影，他用暗语告诉另外两个黑影小心行事，防范暗敌，并从南窗扔出两枚闪光珠。

接到信号的另外四个黑影迅速靠近荟萃阁，收起闪光珠，小心进入阁内。他们两人一组，开始一层一层地搜索。

虽然荟萃阁的机关没有完全打开，但触发任何一个都有性命之虞。

荟萃阁中确实有珠宝、古董，也有很多艺术珍品，但更多的是精妙的仪器、神奇的发明和富有想象力的创作，除此之外还有古籍、兵器、法器等非常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黑影要找的是不能轻易看见的暗藏的宝物。

起先进来的三个黑影已径直到了第七层，也就是顶层。毫无征兆，突然一股大水冲出，将三人冲下楼梯。黑影反应一瞬，知道有人布下幻术，便施法与之抗衡。

游魂悄悄潜入比邻轩，先到少有看守的西未侯、天奘法师的住地探寻一番，没有收获；又查看了仁惠王和明德公夫人的房间，没找到“沉星”，也没碰到法界。这才确定荟萃阁增加守卫并不是为了混淆视听，于是前往探查。

论剑决战之时，所有要员及其护卫都在莲峰，正是搜查比邻轩的最佳时机。

莲峰之上，天奘法师无暇分心，决战已到了紧要关头。邓咸英稍占上风，红豆心急火燎，使劲拽扈一凡的衣角。扈一凡也很紧张，但还是拍拍红豆的肩膀安抚她一下。

邓咸英找到一处破绽奋力一击，有人以为胜负已分，汤洛金没有迎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将剑收回撤掉防卫，红豆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有人看见，有人没看见，汤洛金如何在弹指之间让整个身体从邓咸英的剑尖绕过剑和人，然后一下子抽剑回扫过来，剑刃停在离邓咸英侧颈分毫之间的位置。技惊四座，鸦雀无声。

邓咸英定了定神，吸一口气，“多谢手下留情！”

全场沸腾，红豆喜极而泣。天奘法师收回已至指尖的法力，看一眼西未侯，西未侯含笑点头。西未侯身边的唐翛表情异常严肃，这一招他永生难忘，虽然在此之前他只见过一次——那是十二年前行刺西未侯大人的杀手的招数，在他的左肩上留下了永远的伤痕。

人群中有人大惊失色，他要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主人。

祝光甫宣布汤洛金胜出。邓咸英的感受比想象中复杂，他承认技不如人，但也不想输；他佩服汤洛金，想和他交朋友，也想自己修炼得更好，打败这个对手；他心有不甘，却也激动喜悦。论道大会真令人百感交集，邓咸英确实收获很多，不虚此行。

夙沙莲看着汤洛金的眼睛里充满敬畏，速度如此之快敢用此险招，还能出杀招而不伤人，这个人够强大。而邓咸英也真的不错，自己更得好好努力了。

双双没有从汤洛金的剑法中看出端倪，本来有点失望，但看到夙沙莲的神情，很为他高兴。

众人照例边游赏边下山，天奘法师先行一步赶回比邻轩。暗世的人知道天奘法师的脾气：如果你要的是东西，我可以考虑给你；倘若你要了人命，我可能不得不讨回。所以一般没人会在比邻轩杀人。但法师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讨要也没用。

白鹤和鸿雁已经遵照法师的吩咐尽量拖延时间，无奈对手功力深厚，他们只能到此为止。二人施了个障眼法，成功离开荟萃阁。黑影们没有追击，抓紧时间找他们要的东西，并小心避开可能的机关。

游魂认真观察荟萃阁周围的情况，知道有人先出手了，不知那些人的目的是否和他一样。不清楚里面的情况贸然入内风险很大，游魂决定先在外面等等。

除了几枚飞镖、数根毒针、一个牢笼、两处陷阱之外，黑影们没碰到其他机关，并幸运地没有中招，但也没能找到他们要的东西。

那两个老狐狸难不成把东西带在身上了！为首的黑影愠恼道：“撤！”

黑影们分头离开。游魂数了一下，一共七个人，身上没有带剑，也没带包裹。又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游魂悄然进入荟萃阁。

除了昏迷的守卫，荟萃阁中没有其他人。很多暗格已经打开，但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看来刚才那伙人对这里相当熟悉。

三楼有一处打开的陷阱，墙上和地板上有飞镖；四楼也有一个陷阱，没有困住人；五楼有个空的牢笼；六楼的墙上有数枚毒针，没有血。看来这里机关很多，那些人也很厉害。

七楼比较凌乱，却没太大损坏，可能有人斗过法力。转了一圈，没见“沉星”，本想再看看，估计快有人回来了，游魂便从南窗离开荟萃阁。

一双眼看见游魂离开，跟了过去。

天奘法师回到比邻轩，直奔荟萃阁，白鹤和鸿雁接到法讯也赶回来。法师见到昏睡在门口的守卫们，安下心来，带着白鹤和鸿雁里外巡查一番，将机关归位，把暗格关好，用法术把守卫们唤醒。

其中有几个守卫没醒过来，法师检查之后发现他们是被人击昏的，便让人送他们去养伤。白鹤和鸿雁报告了情况，法师心里基本有数了。

几个黑影来到太华山脚，发现人群中没有天奘法师，知道事情已很难成功，正在焦灼之际，一只手搭上为首黑影的肩膀，“算了。”

“宫主！”众人惊魂未定，来人已不见踪影。

还要继续找吗？先吃午饭吧。游魂不知不觉来到那个雨夜看见一个人影的地方，抬头看，窗子开着。游魂走进诚谊客栈，坐到一个角落里吃饭。

一会儿，林梦夕也来了，看论剑决战挺过瘾，加上下山走了半天的路，她脸上的红晕很好看。伙计见到熟客，热情招呼。

夕夕常坐的位置被游魂坐了，而且游魂还坐在相反的面对墙壁的方向。夕夕只好坐到稍靠中间，和游魂背对背。

两人正在吃饭，客栈中响起清丽柔婉的乐音，掌柜、伙计和客人们都很享受地聆听，心情舒逸。游魂听出这乐音就是从那个房间传出来，不知是不是那天看到的人，弹得真好。

他已经弹得很好了，要不要去见他呢？夕夕有点犯愁。去找他，听他弹奏，天天听，把他请到清水流香宫……我在想什么！对了，他的身世背景，先查这个！东辰公夫人快启程回钥野了，要把握好时机。

一个人戴着笠帽准备出城，特意经过昨晚在大风中听见乐音的地方，果然又听到一样的声音，穿过九年的时光，和记忆共舞。

上午，他已经见到了那不曾熟悉的模样，现在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眼拨弦的手指，虽然物是人非，无法重温那仅有的一幕。乐音是从客栈的房间传出的，还要去看吗？一个陌生人弹着一把陌生的箜篌。再听一会儿吧。来人走进客栈，坐到另一个角落，面对墙壁。

今儿来的人可真够怪的！夕夕在心里调侃道。

东方胤下山之后眼皮直跳，总觉得不自在，于是和邹冰恕、孔荻说了一声，离开人群前往诚谊客栈。邹冰恕对赵护卫的擅自离岗感到无可奈何，和瑞香看在眼里过来陪他说话。

东方胤听到禾方弹奏的乐曲——一切正常，然而这心绪不宁的感觉是什么？

赵聪踏进客栈的大门，威压扑面而来，甚至比得过刚刚莲峰之上众多高手在场的感觉。为什么？他假装不经意地扫视四周，只认出夕夕和她头上的玉簪，还有一个让他莫名在意的背影。

赵聪径直上楼，刚走两步就感觉到刺痛后背的注视。怎么回事？直觉告诉他不能让禾方的琴声停下。赵聪上楼瞎转了一圈，下楼吃饭，边喝茶等菜边悄悄审视周围的情况。

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大多谈论着刚刚结束的“论剑”决战，乐音隐没在谈笑声中。游魂起身结账出门，那张侧脸，那神情，那颗眉梢的痣，给了东方胤答案。他长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坐在另一个角落的男人，没人和他拼桌，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令人不敢靠近的气场。现在只有他和赵聪还能听见楼上飘下的乐音。

夕夕吃完走了，男人在喝茶，压迫感似乎还在。东方胤的心境有点乱，局势如此复杂，恐怕又要失去掌控。一张别人的脸确实很有必要，但不能把和小姐牵扯进来。东方胤下定决心，吃完饭结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