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中秋

回到林园，伊伯、莫染和周彬彬夫妇与六人一起共进晚餐。老夫人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非常端庄有涵养。

吃饭时。老夫人一会儿看看东方胤，一会儿端详禾方，轮流看着每一个人，始终慈爱地微笑着，让人倍感亲切。

吃完饭，稍作休息，伊伯和莫染先行回房，留老夫人和大家聊聊天。

老夫人看着东方胤，“我的两个女儿都已经走了，只留下你和锋，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嗯。”东方胤温顺地半闭着眼睛，禾方从他罕见的表情中读出了深藏的愧疚。

老夫人又看向禾方，“孩子。”

禾方应道：“唉。”

老夫人：“你多大了？”

禾方：“今年二十。”

老夫人：“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你很难过。不过，如果事出有因，对亲近的人，由于伤痛而怨恨对方会造成伤害，会破裂；虽然伤痛但不去仇恨会变成爱，会弥合。宽容不容易，饶恕别人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当然，如果是被狠毒的人故意伤害，你不必原谅他们，不过就算要惩罚他们的罪行，也不要让自己深陷其中。”

禾方：“……禾方记住了。”

老夫人：“其实人很喜欢当受害者，因为受害者有优越感，似乎有很大的权力去伤害他人。可是受害者并不快乐，问题也不容易解决。”

禾方点头道：“嗯，我明白。”

一旁的邹冰恕听到老夫人的话，深有感触。

老夫人看看大家，笑一笑，“别看你们个个都很强，要保护好禾方却不容易。一点点毒药就会致命，被刺一剑可能就会死，从高一点的地方摔下来也不行……平常人的生命很脆弱。”

东方胤现在对这话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让那么容易受伤、死去的人成为必须保护的重要对象实在太冒险了。

老夫人思考片刻，对禾方道：“如果你遇到危险，比如有人要加害你，你可以让人觉得你有利用价值，争取时间等他们来救你。你可千万不要认为自己是负累，自暴自弃。如果你出了事，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禾方：“……要怎样做才好呢？”

老夫人：“告诉那些想要对你不利的人，你知道他们很想知道的消息，还能帮助他们得到他们十分渴望的东西。”

“……什么消息？”禾方不太明白。

老夫人：“比如‘沉星’的所在，比白虎棍和朱鸟弓更有威力的神器——青龙剑的主人是谁之类的。”

东方胤没想到老夫人会说出这件事，陆枫等人也惊了一下。

禾方有些疑惑，“可是我不知道啊……”

老夫人露出神秘的笑容，“你有没有见到一个人胸口有一个黄色菱形的印记？”

禾方想起在玉颜山庄看到陆枫胸口就有这样一个印记，轻轻点了点头，没看陆枫。

老夫人笑道：“那个人就是‘沉星’的主人。”

“我若被人捉住，要带他们去找那个人吗？”禾方有些担心。

老夫人：“可以。你要是担心他，也可以带他们去找青龙剑的主人。”

禾方：“青龙剑的主人——我也认识吗？”

老夫人：“你若不认识他，他为何会带你去明海。”

禾方想了想，偷偷看一眼东方胤。

老夫人大方看向东方胤道：“反正早晚也得用上，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呗。”

东方胤只得伸出左手，承认道：“青龙剑暂住在我这里。不过我没打算用。”

其他人一时之间还没完全清楚状况。

老夫人：“剑也可以有别的用法，比如交换人质。”

禾方：“那不是很糟糕！”

禾方并不清楚青龙剑有多大威力，但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落在恶人手上。

老夫人笑道：“你放心吧，‘青龙’和‘沉星’都是连主人自己都无法舍弃的剑，别人想要也拿不走。倒是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我不知道天界给你的使命是什么，但一定非同小可。只是，如果可以，无论你必须做什么，尽可能不要伤害重视你的人，好吗？”

“好。”禾方认真答应。

拜别了老夫人和伊伯、莫染，一行人在夜色之中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为什么老夫人知道禾方认识“沉星”的主人？她知不知道陆枫就是邹冰忍？青龙剑是什么？东方胤还有多少秘密？邹冰恕想不出答案，很郁闷。

东方胤没想到一天之内知道了这么多事情，暴露了太多隐秘，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陆枫也不说话，和同样沉默的封臻走在一起。

络绎憋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可以和禾方聊天了。

络绎：“伊伯的府邸难怪叫‘林园’，里面有好多不同种类的树。”

禾方：“门上的对联也是花草树木。”

络绎：“是吗？”

禾方：“嗯，上联是‘白玫杜蘅兰芷若，青竹松柏梅菊莲’，下联是‘紫檀楸枰梧桐楮，红楠桦椴构榕杉’。”

络绎：“噢，这些好像园里大都有种。”

禾方：“是吗？有些我不认识。”

络绎：“一进门，左右各一棵约四丈高的树是楸树，应该有百年以上了。初夏会开淡粉色的花，有紫红的斑点……”

禾方津津有味地听着络绎滔滔不绝的介绍，大家就这样走回客栈。封臻真心觉得一路上有络绎唠叨挺好。

林院内，周彬彬坐在房中，莫染在她身侧。

周彬彬：“不知卿清是否一切安好。”

莫染：“放心吧。”

周彬彬：“明天就是中秋了，本想和大家一起过……”

莫染：“嗯。咱们还像往年一样过吧。”

莫染伸一只手扶在周彬彬肩上，周彬彬用手掌轻轻盖住他的手。

周彬彬：“谜题快解开了吧……”

莫染：“嗯。解不开也没事，人生就是如此。”

周彬彬：“希望孩子们别再受苦了！”

莫染：“不会的。”

伊伯今晚睡得很安心，因为前些日子在林园四处搜寻什么的黑影前天离开了。

游魂正赶回暗谷复命。“沉星”也不在林园。西堂主下一次会派他去哪里呢？

回到客栈，东方胤送禾方回房间，邹冰恕也不好再追问，索性先睡一觉再说。封臻等人各自回房休息。禾方依旧没有问什么，东方胤却觉得别扭。

禾方打开窗户，“月亮真亮，明天就是中秋了。”

东方胤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看了很久，这会儿还是走到窗边，看着天上。“新月、弦月、满月，你喜欢哪一种？”

禾方：“都喜欢，如果走夜路的话，满月比较亮。”

东方胤：“满了之后就会开始缺了。”

禾方见东方胤眼神迷离，不知他正看着时空中的哪一点。

禾方：“没事，缺了还会再满，即便是晦朔，月亮也在那里，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东方胤看向禾方，“说得好！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禾方看着一脸认真的东方胤，笑道：“谢谢你总是不骗我。正因如此，我不想随便发问让你为难。”

东方胤：“……”

禾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往，总有些东西不愿意让人随便翻看。况且，比起过去，当下更重要，不是吗。”

东方胤有些欣慰又有点憋闷，刚想换个话题，忽然一个反应令他心头一紧，“对不起！强迫你把身世告诉那么多人。”

禾方笑着摇摇头，“我之前不说是不想再生事端，也害怕惹祸上身。谢谢你们愿意帮我了解真相，解开心结。只是，如果可以，既然独孤无泪嫁给东辰公已成事实，我们了解了‘前因’如何，‘后果’就将错就错吧。我希望大家都能过平静的生活，不要再卷入纷争。”

禾方的语调温和如常，东方胤并不想否定他的想法，也知道有时所谓伸张正义会带来更多的损伤，有时掩盖真相比揭露出来更好，有时牺牲一个人可以保全大多数，只是——

东方胤：“你就那么心甘情愿成为牺牲品，把所有的一切都拱手让人吗？”

禾方：“……这个倒也不是很重要，让我难过的是我的亲人……但我不想报复什么人。虽然我的命运被改写了，但我很幸运地遇到了你们。各有各的人生而已，我现在拥有的超乎想象得好。与其为对我不好的人伤心，不如珍惜眼前的生活，我是这么想的。”

禾方说话间从一丝丝的惆怅转为几乎完全的开朗，东方胤却破天荒有种想哭的冲动，他皱了下眉头，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楚，深呼吸，缓和了情绪，却岔不开话题，“你本来可能成为当今圣上的夫君噢。”口气再轻松，心情还是沉重。

不料禾方笑起来，“呵呵，幸好没成！我这样子要是成为仁惠王岂不贻笑大方了，没什么本事还半男不女的。”

东方胤笑不出来，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禾方见他绷着脸，收起笑容安静下来。

东方胤伸手轻轻撩了一下禾方的头发，“你拥有世上独一无二的能力，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钦慕，不要看轻自己。”

禾方认真地点点头。

东方胤发现自己把话题变沉重了，转而道：“不过，如果让你选，和安皇帝和东辰公，你喜欢哪一个？”

禾方：“我都不认识。不过要是真的嫁给东辰公会被以欺君之罪处死吧，更惨！”

东方胤：“我是说——男人和女人，你喜欢哪一个？”

禾方：“如果我生为女孩，母亲会不会说我是男的呢？我也不知道。”

东方胤这下乐了，无奈道：“我不是问你想当男的女的，是问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禾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有。”

东方胤：“是么。”

禾方：“嗯。我喜欢母亲，喜欢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小妹妹，喜欢无风哥哥，喜欢照顾我的大家，喜欢你。我还喜欢家乡的风景，喜欢冥界的见闻，喜欢天空、山水、花鸟，喜欢箜篌，喜欢茶，最喜欢……”

东方胤：“什么？”

禾方笑着摇摇头，“喜欢好多好多！”幽兰谷——既然回不去就无需再提起。

你的喜欢和我问的不一样，不过算了，欢喜心是种福气。青龙剑感觉到主人刚才有一瞬停下了呼吸。

天亮，禾方洗簌完毕坐在房中，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见邹冰恕站在门口，面色微沉，似乎不太高兴。

邹冰恕：“你知道东方胤去哪儿了么？”

禾方摇摇头。

邹冰恕一脸郁闷，转而道：“该吃早饭了，你也来吧。”

禾方：“我……还没化装，不知方不方便出去……”

邹冰恕“哦”了一声下楼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门，禾方打开房门，邹冰恕端了早饭进来放在桌上，“吃吧。”

邹冰恕语气生硬，表情也别扭，不过禾方早就发现他其实人很好。两人正安静地吃早餐，东方胤回来了，敲开禾方房门见邹冰恕也在，随口问道：“你在这儿干嘛？”

邹冰恕没回头看，“吃饭，这还用问！”遂继续大嚼。

东方胤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搁一个纸袋到饭桌上，“今天中秋，街上有好多点心卖，我买了一些，尝尝。”

禾方笑着伸手去拿，邹冰恕抢先抓了一个丢进嘴里，边嚼便嘟囔：“太干，豆沙太粗。”

禾方先给邹冰恕倒了杯水，“喝点水吧。”然后拿起一个点心咬了一口，有碎面皮掉下，禾方用另一只手接着吃。

邹冰恕发现禾方有的行为真的很像女人，不过这也难怪。邹冰恕喝了水，咽下点心。

禾方没有评论点心的滋味，只笑盈盈地朝东方胤点点头。东方胤自己也吃了一个。

邹冰恕调侃道：“你居然会买点心吃！”

东方胤笑笑，“今晚大家一起过中秋节、赏月吧。”

邹冰恕：“哈？几个大男人出门在外一起过中秋！”

东方胤：“有节就过呗。”

邹冰恕：“你还真逍遥啊！”

东方胤：“正常生活。”

“你们一大早谈论什么呢？”封臻在门口问道。

东方胤：“来得正好，你也尝尝，还蛮香的。”东方胤又抓一个点心放进嘴里。

“好香啊！啥好吃的？”络绎直接进来了，后面跟着陆枫。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还真像过节呢。禾方递一个点心给络绎，“豆沙馅的，很甜噢。”

禾方又拿一个递到陆枫手上。邹冰恕看着从来不爱吃甜食的哥哥面带浅浅笑意吃得自然愉悦，倏然不再纠结什么身世啊、秘密啊，随它去吧。

邹冰恕站起来走向东方胤刚买来的那堆东西，“这里还有好多，拿出来分了吧。”

东方胤：“现在吃完晚上就没了。”

东方胤坐着说话，没有阻止邹冰恕。于是到了晚上，东方胤买的点心早已被吃光，邹冰恕又买了些点心和酒菜，六个人坐在客栈的房顶赏月过中秋。

晴天，月色正好，街景也不错。没人想把自己灌醉，在这难得的夜晚昏昏欲睡，大家都只浅酌一点，助兴而已。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固然不错，但享受一段宁静时光、什么也不想更受他们偏爱。

络绎买了烟花，禾方负责放，其他人就这么看着，很少说话。

谁想起了谁、忘记了谁都已不重要，某年某日的某一段过往只管看它过往，下一段路会有多长走过再说。

风吹过脸庞，烟花在眼中忽明忽闪，禾方的表情像孩子一样烂漫，千万年的月光照在这房顶上，谁还会担心明天怎样。

好坏因果都是自然，一生短暂，命运无常，大爱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