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三卷 第一章 叛（四）

由于雨季的原因，修建别馆的进度放缓了一段时间，立秋之后天气晴朗，伊伯和临安府多调派了人手，加紧施工。任朔在莫家住了两个月，莫然让他回宫看看。他觉得莫然说的有道理，虽然不舍得离开，还是上了路。

一路上，任朔都在体会莫然说的话——“你离开这里的心情不会比圣上独自在宫中更难过，你应该回去陪陪她。”

任朔每走远一天，对莫然的思念增加一分，就对夏薰多一分愧疚。他开始体会到这种双重的痛苦和幸福。

任朔：“我可以住在清宁宫吗？”

夏薰：“行啊。”

夏薰眼底的喜悦和埋怨，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撇开女皇的身份，她是他的女人。

任朔：“是我不好……谢谢你！”

黑暗中，一滴泪水落到他的手臂上，他搂着妻子静静睡着。

为了补偿多日的分别，任朔每天都和妻儿在一起，拜见太上皇和太后时也抱着孩子。长辈们在任朔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幸福，替这对夫妻高兴。

一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这日哄睡了孩子，任朔坐在床前发呆，夏薰见状，走到他跟前，“想回去了吗？”

她用的是“回去”而不是“走”，让任朔有些别扭。“为什么是‘回去’？”

夏薰笑道：“你来的时候，那位女子说的什么？”

任朔：“……‘回去’。”

夏薰：“你有两个家，真让人羡慕呢。”

任朔不知说什么才好，其实他打算至少要待两个月，可每当他在夏薰身边醒来，就会想到莫然独自一人在家；每当身旁有众人服侍，就会想起莫然要自己从井里打水，洗衣做饭，这种感觉令他很心疼。

夏薰：“你不用担心我和孩子，她更需要人照顾。等别馆建好了，有人帮你照顾她，你再回来吧。”

任朔仰望着夏薰温柔的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如此了解他，如此宽容，他如此幸运，却又如此辜负，他很想哭，她却在微笑。

两天后，过完中秋，任朔动身回临安城。

莫然的中秋在林园过，伊伯让莫染将她接过来，姐弟俩和伊伯一家人一起吃晚饭。很小就没有父母的他们在家庭温馨的氛围里感觉到温暖，又有一些伤感。莫然在林园住了一晚，回到和父亲有着很多回忆的家里。

之前伊伯曾问过任朔，在别馆完工之前是否让莫然住到林园，任朔考虑了一下，觉得莫然应该对自己的家有留恋，便决定在别馆完工之前还是让莫然住在家里。

任朔担心莫然要反复适应陌生的环境可能会不开心，他要让她先适应自己。但他现在又觉得自己有些欠考虑，担心莫然没人照顾，虽然她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

任朔回到临安城时，莫然正在佰一坊缝制衣服。佰一坊的每一天都差不多，或许是因为时间开始倒数的关系，平淡的生活也让人挂意。姐妹们的笑容总是亲切，客人的挑剔也很难让人生气，平时安静内敛的莫然在大家说笑时也会插上几句。

回到家里，任朔和莫染已从林园带回食材做好晚饭等着她了。回家就能见到家人，一起围坐吃饭，这种感觉很好。任朔坐的是很久以前父亲的位子，这个位子上有人，让人很安心。

任朔：“别馆会在立冬之前建好，你给取个名字吧。”

任朔温柔地看着莫然。莫然知道有时间让自己慢慢想，不用着急，不过她刹那间有一个想法，或许这个突然的决定很适合这座别馆和它的主人。

“关心园。”莫然脱口而出，男人们愣了一下。

莫染不明所以，任朔应道：“好。”

莫然没有解释，男人们也没追问，于是日后觉得后悔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立冬前三天，别馆落成。“关心园”三个字是明德公亲笔题的，大家虽不明寓意也不好随便发问，也不敢置疑，过一段时间也就习惯了。

大家庆祝一番后，陈钊带着永安城过来帮忙的随从们回家了。这段时间陈钊为明德公和圣上传信，来回跑了四五趟，真挺累的，但他心里很高兴，因为自己得到了大人的信任，因为明德公和承熙皇帝关系很好，事情很明朗。他最后也不知道那位夫人是谁，但这是主公的私事，与他无关。

搬进关心园这天，莫然有些不舒服，以为是搬家累着了，任朔还是马上请来伊伯的疾医给看看，结果得知莫然有喜了，把任朔和莫染高兴坏了。

莫然知道自己与这个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天界的使者很快就会出现，自己准备好了吗？不管怎样，先爱这个孩子和他的父亲吧。

任朔请伊伯的亲信许珂将喜讯传到皇宫，承熙皇帝特许任朔留在临安城，在翌年春天朝贺之前回宫即可。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任朔不知道，他的好运会在翌年秋分之后转变。

尽管关心园只是皇家的别馆，而且已经尽量简单，但莫然明白只要住进了这里就少有机会出去。莫染住在林园比较方便看望姐姐，于是就没再搬回老家。

莫家的宅院暂时空着，莫染时不时回去打扫打扫，浇浇花草。邻居们看见莫染还是像之前一样打招呼，只是态度更恭敬了几分，他们听说莫染受到伊伯的赏识住到林园去了，都觉得他很不一般。

至于莫然，佰一坊的人说她嫁到黄土了，好像在永仁城，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莫然不能继续在初一、十五去为父亲扫墓，但她还是在这两日吃素，怀念她此生最重要的人。

现在有伊伯亲自挑选的侍者照顾她的生活，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自己做菜、自己缝制衣服，在这个小天地里做她想做的事，任朔只会温柔地提醒她别累着，绝不会阻挠。任朔对她的好可谓无微不至，她也很温柔地对待任朔，不发脾气，不闹情绪，所以他们不会吵架，因为他的珍惜，因为她的先知和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