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三卷 附章 弃（下）

冬天快到了，南方的商队都不去太往北的地方，最远只到兰桂城，于是莫然就搭上了去兰桂城的马车，她现在的名字是姜荣。

她曾经考虑过如果遇到坏人是否应该使用“沉星”，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商队的住宿条件不算差，路上的风景也新鲜，车马的颠簸也没什么，只是心是空的，什么也不能想，不能回忆，不能触及，只能一路向北，吃饭、睡觉，从深秋到寒冬。

商队开始往南走，姜荣停留在兰桂城，等待春暖花开再往北去。停下来，才被孤寂包围，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极富盛名的繁华之都只是一座空城。天气越来越冷，姜荣时常一个人伫立在辽泽边——离开了那么远，我可以想念他们吗……她听着“沉星”诉说任朔的记忆，翻来覆去。

在兰桂城住了一些日子，姜荣在卖夹袄的店里听见人们在谈论一位叫季连楚的人。说来奇怪，客栈、饭馆、各种店铺、街头巷尾都有形形色色的人谈论着各种事情，她从来不太在意，唯独对这件事有些兴趣——兰桂城名门季连一族的末裔，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没有父母亲人，为建水明斋推迟了婚期。姜荣想见见这个女人。

水明斋就建在辽泽边，工程进行到大半，姜荣想找一位穿着体面的监工，却被人带到负责做饭给大伙吃的一个女人面前，女人的脸和头发上还有烟灰，但她笑得很美。之后姜荣也成了负责做饭的女人之一，成了季连楚的朋友。

成为季连楚的朋友并不难，她平易随和、乐善好施，但想真正了解她的内心并不容易，多数姐妹、姨婶们听不懂她的想法，所以她和她们只聊聊做菜的心得、家常琐事，在生活上互相照顾，也挺开心。而姜荣能理解她的思想，明白她的做法背后的深意，所以她视姜荣为知己。

姜荣见到来水明斋看望季连楚的邹儆，他是季连楚的未婚夫，虽然他并不完全懂得她，虽然他能够欣赏的是她的言行所赢得的赞誉，但他可以爱护她、照顾她，也够了。

姜荣欣赏季连楚，也从她身上学到一些东西、得到一些慰藉。水明斋的建造令姜荣的生活变得充实，她也知道了季连楚的很多事情，只可惜她不能说出自己的秘密。

水明斋即将竣工，季连楚就要完婚，姜荣替她高兴，更为水明斋高兴。姜荣本该启程，无奈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得不半途而废，她的身体状况已不容乐观。或许是不能面对的抑郁在她不知情时破坏了她的健康，也说不定是她抛夫弃子的报应，如果是天界为了事情顺利故意让她完命先去，不是她的责任，那倒好了，但她知道天界不能这么做，也做不到。

她亲手背弃的，如何留恋？最舍不得的孩子已不能再见，而“沉星”不会说谎，任朔的记忆告诉她他真的在乎她，他的记忆也真的有很多伤痛、很多苦，她真的心疼，却再也无法用这双手拥抱、安慰他。她独自蜷缩在床上，每一夜。

季连楚在婚礼之前告诉姜荣一个秘密，她有一件神秘的嫁妆，只有她的丈夫知道——季连氏的传家之宝“心墙”。闻听此事，姜荣为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沉星”找到了寄存之所。

姜荣到最后还是骗了季连楚，虽然她是她这一生最好的朋友，但季连楚始终不知道姜荣的真名和她真实的故事。

姜荣告诉季连楚魔剑“沉星”在她身上，而她已身患绝症无法驾驭“沉星”，她对季连楚晓以利害，让她答应帮她将“沉星”置于“心墙”之内，直到合适的主人出现。

她们最后密谈的地点是邹府的地下，“心墙”的旁边，时间是季连楚嫁到邹家的一个月后，姜荣来前已经退了赁的房子，处理了衣物等等，孑然一身，只剩“沉星”。

“沉星”有治愈利器和毒药对身体的损伤的能力，却不能治愈主人自然罹患的疾病，但它也能维持主人的生命，令她不死。

早前“沉星”提醒姜荣去看疾医，说自己不会对好的药效造成影响，姜荣笑着说不必了，“沉星”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姜荣对季连楚道：“拜托你了！”

季连楚不曾见过“沉星”和它的威力，但她毫不怀疑，因为她听说过“沉星”和任氏一族的故事，也相信姜荣不会骗她。季连楚庄重地打开“心墙”，姜荣走入“心墙”，取出“沉星”，突然用剑刺穿了身体。

姜荣：“要让‘沉星’归于平静……必须和之前的主人……断绝关系。”

季连楚：“为什么……”

季连楚抱住姜荣，泪水潸潸。姜荣伸手抚摸季连楚的脸颊，安慰她，朦胧中看见了遥远的丈夫和孩子，“对不起……请原谅……”我果然还是没你坚强，母亲。

姜荣的身体渐渐消失，连血迹都没留下。

“骗子！”“沉星”绝望地沉睡。

——

——

你不知道，

我要对你多绝情，

才能让自己离开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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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连楚抱着姜荣的衣物走出“心墙”，她死后穿着这身衣服火葬，这是她的遗愿。

姜荣消失之后，季连楚欷歔之余也对姜荣的身份感到好奇，“沉星”如何从皇宫到了这里，而姜荣又是如何成为“沉星”的主人？她隐约感到明德公遁世和承熙皇帝退位与此事有些关联，遗憾的是无法证实。

只有“沉星”知道，当明德公和承熙皇帝的事情传遍天下时，莫然有多难过。

自从“沉星”被放入“心墙”，“心墙”便再难打开。季连楚希望合适的人早日出现，好将“沉星”取出交给他，只可惜在她有生之年都没能了却心愿，只好将希望寄托给后人。

或许她不曾料到“沉星”易主的代价会那么大，也没有想到“沉星”的主人会是她的亲孙子，而那些无论好坏的记忆都在“沉星”里，等待着被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