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战地情怀

似血的残阳已落在远方的山谷之间，暮色笼罩大地。空气中充斥硝烟和血腥，无名高地上原本翠绿的山林让敌军的炮火炸的东倒西歪，几株残存的树干兀自冒着青烟。阵前的灌木丛中，时而传来越南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

一个二十来岁的越南小伙，趁着战斗间隙，艰难地从草丛中爬出，试图爬回自己的部队。每爬一步，地上都拖出长长的血迹。他的右腿血肉模糊完全扭曲，显然是给手榴弹炸断了。

戴龙斌拿起机枪，将枪口对准伤兵。李大勇拉了拉他的手臂，摇摇头说：“随他去。”

石义林红着眼睛道：“这些家伙杀了我们不少兄弟，不能让他们活着爬出去。”

李大勇轻声道：“等他回去，多一个伤兵就会增加他们的负担，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话音未落，从对方阵地上传出急促的机枪声，子弹强大的冲击力几乎将越南兵头颅整个掀掉。显然昏暗之中，越军并不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伤员。

石义林从阵地缩回头，捂着嘴干呕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戴龙斌拍拍他的背笑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笨蛋。”大勇轻骂一声，从阵地上拾起一颗手榴弹别在自己腰间。

卫冰诧异地问：“排长，你往腰里别那个干嘛？”

李大勇也不做声，笑了笑，坐在防炮洞口摸出一把口琴，轻轻吹起来。这把口琴是杨希辰烈士身上的遗物，一曲《送战友》在阵地上回荡。

副排长也从地上拾起一颗手榴弹别在自己身上，对卫冰说：“这叫光荣弹，要是受伤或被包围，就拿这个和他们同归于尽，免得受辱让敌人打的稀巴烂。”

一排的战士们默默效仿，他们或紧盯阵地前方，或靠在堑壕壁上席地而坐，跟着口琴的旋律低声合唱：“送战友，踏征途，耳边响起驼铃声……”

歌声时而低沉，时而激昂，在平静的战场上久久回荡。一曲未了，王援朝和任志安一起走到前沿阵地。他笑呵呵地对大勇说：“不错嘛，还有点革命浪漫情调。”

任志安道：“李大勇，把你们一排撤下来休息。”

王援朝搂着大勇的肩膀说：“我刚才和任连长商量，决定晚上派你们去执行一个重要任务，打掉敌人的营部。

大勇立正道：“保证完成任务！”

任志安拿出一份军用地图摊在山石上，指着一处山脚说：“根据俘虏的口供，这次敌人反扑兵力有两个营，你们排摸到这个地方端掉它的窝，二排打另一个营的指挥部，三排端掉敌人的炮兵阵地。你们兵分三路，凌晨三点出发。明白吗？”

李大勇拍着胸脯说：“明白！”

王援朝凝重道：“现在我们是孤军深入，后勤保障供不上。只有出其险招才能阻断被围敌军的退路。只要你们一打响，我会命令七连发起冲锋，策应你们的行动。”

“援朝哥你放心，咱们侦察连不是吃素的，一定会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先去休息吧，养好精神，晚上打个漂亮战。”

王援朝握握大勇的手，和任志安走上九连阵地，叫来九连长说：“这些越南人打了十多年仗，个个都是兵油子，滑头的很。晚上他们肯定会来偷袭，你们要多加小心。”

九连长报告道：“我已经让各排增加岗哨人数。”

“光增加岗哨不行，还要动动脑筋想办法让他们有来无回。”援朝指着阵地前沿二十多米远的几个点说：“你们可以趁天黑在那几个地方挖几个猫儿洞，把机枪排放在那儿去蹲守。猫耳洞前七、八米的地方多挂些手榴弹，用细线把弦串好，又可以当地雷用，又可以随时拉响。”

任志安竖起大拇指道：“王营长，你点子还真不少。”

援朝哈哈大笑：“小时候我皮得很，又没什么玩的，就拿五毛钱的压岁钱系上一根小绳丢在马路上。有人见钱眼开，我就把小绳一拉，那人就往前一趋。再捡再拉，直到他发现才拉着钱跑，边跑边嘲笑‘傻子傻子’。咱是受那个启发，逗逗这帮傻子。”

九连长听得直笑，敬个军礼后赶紧去布置。

李大勇带领一排战士从阵地上撤下来，大家随便吃些干粮，找处干燥点的地方，以天当被，以地做床，倒头便睡。可他怎么也睡不着，掏出笔，从日记本中间撕下一页垫在封皮上，就着微弱的星光提笔写道：

心爱的珍，我这是在越南一个叫探垄的小村庄给你写信。自昨天战役打响后，我军势如破竹，如摧朽拉枯般突入敌人境内20多公里。但敌人的抵抗也非常顽强，他们以有利地形为依托，节节阻挡大军前进步伐，给我们的战士造成极大的伤害。

今天敌人疯狂地向我们阵地反扑，战场上硝烟四起，尸陈遍野，我竟奇怪自己对这惨不忍睹的情景竟然会无动于衷。生命在炮火中是如此渺小，一颗子弹，一个弹片就能剥夺他们生存权利。同时我又深刻体会到生命的伟大，那些牺牲的战友，用生命谱写出一曲曲悲壮的歌，他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直冲云霄的浩然正气，使他们逝去的生命永存于天地之间！永存于中华民族的青册丹书之中！

我们排一位叫杨希辰的烈士，在被敌人包围的时候对战友们大喊：“快向我开火。”他牺牲了，年仅21岁，正是青春蓬勃的时代。是我下令开的火，结束了他刚刚伸展开的人生，他像花儿一样在苍茫的群山间缓缓飘落。

他是我的战友，也是我的好兄弟。但我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牺牲在战场。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心爱的珍，你不要为我哀哭，要为我感到骄傲。诗人郭小川曾说：谁的心灵深处……没有奔腾咆哮的千军万马！谁的大小动脉里……没有炙热的鲜血流响哗哗！

我们战士的心中都装有一片情怀，是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是对家人对朋友的眷恋。这片情怀驱使我们毫无畏惧地驰骋疆场，不避斧钺地奋勇杀敌。要么将屡犯我边界的敌人彻底打败，要么马革裹尸。正是这种情怀和对你的思念，让我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成为支撑我继续战斗的精神之柱。

心爱的珍，你在学校还好吧？每到战斗间隙的时候，我对你的思念就像长江一样滔滔不绝。如果我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去，我要紧紧抱着你吻着你。用我炙热的爱回报你对我似水的温柔。

心爱的珍，答应我，当我从战场归来时，我们一定要结婚，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事情来阻碍我们步入神圣的婚姻殿堂。我有信心让你像公主一般幸福生活，我们会有一双聪明可爱活泼的儿女，他们会在蓝天白云下快乐嬉闹。不会再有战争，因为他们的父辈会像老鹰一样展开双翅，将他们护在羽翼之下，让炮火远离。

心爱的珍，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后代，我将奋勇杀敌，用他们的头颅祭奠共和国的英烈，用他们的血浇灌和平之花。等着我胜利凯旋的消息吧！爱你的大勇。

李大勇仔细地把写好的信塞进信封，写上邮递地址和收信人，然后又夹回到日记本中，那日记本里已有好几封未寄出的信。

果然不出王援朝所料，入夜后越军派出小股敢死队，借着黑幕的掩护向中国阵地发起攻击。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下十多具尸体无功而返。恼羞成怒的越南人集中火力狂轰九连阵地，接着又发起潮水般的攻势。

黑夜中鬼影重重，漫山遍野全是蚂蚁似的敌人。就在正面阵地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大勇带着一排攀上左边的悬崖，绕开正面的敌军，如神兵天降在敌人后方。

战士们宛如草原上的雄狮，咆哮地冲入敌营。用各种轻重武器和手榴弹，将敌指挥部炸成一片火海，敌营长和几个营部指挥员当场被打死。

李大勇见奇袭效果已经达到，立刻命令撤出战斗，以免被回援的敌军包围。大家边打边往深山密林中撤，直到枪声被远远抛在脑后，这才稍稍喘口气。

“各班清点人数。”危险暂时解除，大勇忙统计伤亡情况。

戴龙斌神情紧张地报告：“石头不见了。”

李大勇恼怒地吼一声：“谁和他一组？”

韩其弘应声道：“我。撤出战斗的时候他还在我身边，我俩交替掩护，一直到那小村庄他人还在。”

李大勇望了望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略一思忖，恨声道：“走，咱们再打回去。他就是死，也要把他尸体带回家。”